首页 > 文化 > 阅读 > 正文

牧人与狼
来源:中国民族报 格日勒其木格·黑鹤    发布日期: 2025-12-19 浏览(0)人次 投稿 收藏

呼伦贝尔草原风光。贾立君摄

格日勒其木格·黑鹤与马相伴。作者供图

 一

  在呼伦贝尔生活很多年了,常听朋友们说起狼井。

  “狼井”在汉语中本是一个专有词语,指一种倒圆锥形的陷阱,口大底小,洞底立有尖桩,一般用于狩猎或御敌。

  但在呼伦贝尔草原上,“狼井”却有别样的含义。

  那片草原上没有湖泊和大的河流,唯一的水源是一眼泉水。游牧人在那里给自己的牲畜饮水,狼群也常去那里喝水。人类与狼共用这个水源地,彼此并不打扰。后来,泉眼被砌成了机井,狼依然来饮水,与当地的牧民和平相处。

  我的一位朋友是海拉尔一所高校的教师。偶尔一次聊天的时候,得知他的父母一直生活在牧区,他家的牧场就在风山南麓,离狼井不到一公里。我一直对那里感到好奇,另外也想去看看自己送给他的两头蒙古牧羊犬在那片草原过得怎么样。一个周末,朋友开车去给风山牧场的父母送些日用品,我便跟着一起去了。

  那天一早,我们从陈巴尔虎旗的巴彦库仁镇出发,中午前后到了朋友家的牧场营地。

  当毡包刚在地平线上出现,两头壮硕的蒙古牧羊犬咆哮而至,迎接我们的到来。它们在无边的牧场上长得很好,因为冬毛尚未完全褪去,雄壮得像两头小熊。卸了东西,问候过朋友的父母,我们就开车往狼井的方向而去。

  车离开营地时,我看见朋友的父亲正把一只羊拴在勒勒车上。草原上,游牧人待客的最高礼节就是为客人宰杀一只羊享用。游牧人和牲口命运相连,在物资匮乏的草原上,这是淳朴的主人表达心意的一种传统。我不愿因为自己的到来而令一只羊丧命,但在草原生活久了,知道推辞没有用,反而显得失礼,或是辜负了人家的心意。

  狼井并不远,车子慢慢靠近,我发现那只是坦荡如砥的草原上一口孤零零的机井。我们的车驶近的时候,远远地看到两只动物在喝水,像是羊,但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它们就一溜烟地跑走了。它们四肢修长,身姿优美,奔跑如飞,人类豢养的羊——无论是绵羊还是山羊——永远无法跑出这样的速度。我们在狼井前停下车时,它们灵巧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地平线上。

  那是野生的黄羊。

  机井旁用来给牧民牲畜饮水的一个长铁槽里,还剩半槽清水。朋友说,一般牧民在给自己的牲畜饮过水后,会重新将水槽灌满,好让附近的野生动物饮用。

  我查看了一下附近地面,除了牛、马、羊、骆驼这些牧民饲养的家畜留下的蹄印之外,数黄羊的足迹最多,还有狍子的蹄印。因为足印杂乱,虽然看到有几个犬科的爪印,但不能确定是狼还是狗。

  和朋友爬上附近一座小山的山顶,能望见整片草原。往四个方向看,直到天地交界,除了平坦的草原,看不到湖泊与河流。显然,这口井是这片草原上的生命之源。人、牲口、野生的动物,都靠它而活。


  我们再驱车返回营地,一来一去,大概花了一个多小时。

  回到营地的时候,我注意到之前被拴在勒勒车上的那只羊不见了,蒙古包外也没有宰杀分卸的痕迹,朋友的父亲也不在。

  蒙古包里炉火正旺,干爽而温暖。我们坐下喝茶,跟朋友的母亲聊天。就这样过了大概半小时,从敞开的门望出去,看到朋友的父亲骑着马归来。大叔拴好马,又到羊群里抓了一只羊——这一只的毛色与之前那只不同。

  草原上的游牧人在宰羊、分解、烹饪这一流程上拥有惊人的速度,没多久,我们就开始享用一顿丰盛的午餐。

  吃饭的时候,我终于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的好奇心,问大叔为什么换了一只羊。

  大叔告诉我,他家的牧场上多年来一直生活着一对狼,狼洞就在风山上。每年它们都在狼洞里哺育一窝幼崽。

  狼知道自己是在大叔家的草场上借住,捕食总要去往很远的地方,从来不伤害他家的羊。这几天,外出捕食的只有那头公狼,母狼一直没有离开过狼洞,应该已经产下了小狼。我们出发时看到的那只羊,是一只病弱的,已经被大叔骑马送到狼洞附近,这是送给狼的礼物。毕竟狼在哺乳期外出捕食不易,必须帮助它们度过这段艰难的时光。

  这就是北方草原上游牧人对待狼的态度。大叔这种做法,在呼伦贝尔的牧民中并不少见。

  千百年来,游牧人与狼群一直在共享这片草原,只要能够恪守互相尊重、互不侵犯这沿袭千年的“契约”,双方便能安然共存。

  这是北方游牧人在漫长的岁月里养成的、带着浓厚地方气息的传统,是一种合乎草原生态系统的自然伦理。当然,对草原之外的人来说,这可能有些难以理解。但在北方草原,人和狼的关系从未对立,这是游牧人在时光里慢慢学会的、与自然相处的方式。

  

  其实我在幼年时,就已经开始知晓这些。

  出生在城市里的我,幼年体弱,为了让我更强壮地成长,母亲将我送往草原。我没上过幼儿园,草原就是我的幼儿园。在离开草原之后,我仍活在那段记忆里,并通过自己的不断修正,使回忆本身愈臻完美。那是我人生最闪亮的日子,每天骑着一匹豹子花色的小马,身后跟着两头白狮子般的牧羊犬,在草原上呼啸而过。

  记忆里,我时常在午后枕着牧羊犬在草原上沉沉睡去。黄昏时,外婆喊我回家吃饭。她看不见我,我从草里往回跑,草能没过我的头顶。我骑在小马上伸开双手,手能摸到草尖,风一来,草像海浪一样涌到天边。

  那是我最后的海洋,最后的游牧日子。

  在草原上,我得到了人生中第一匹小马。那是一匹漂亮的红色豹子花色马(白色背毛上均匀点缀着红色的斑点,如同豹子身上的纹路),四条腿长得出奇。这匹小马在外祖父的马群里降生,然后被当作礼物送给了刚到草原的我。

  一个四岁的孩子,得到了一匹马作为礼物,这是一种无与伦比的喜悦。也就是在那一刻,我意识到自己真的走进了游牧的世界。在这里,你必须拥有自己的马,还有马鞍和靴子,这些都是生活的必需品。

  数日之后,我跟着外祖父骑马去草场看我的小马。

  当我们接近一块洼地时,远远看见马群骚动不安。外祖父打着呼哨催马快跑。他把我抱下马,自己牵着缰绳往前查看情况。

  原来,是马群遭到了狼群的袭击。那次袭击,马群没有损失成年马。那匹以骁勇著称的红色豹子花色马,脖子上留下新的伤痕,它是外祖父引以为傲的马,凶悍异常,能赶走觊觎马群的狼。

  我看见骒马守在瘫平在草地上的小马旁边,小马的后半截身子已经被狼吞吃一空。

  我永远地失去了我的小马。那一刻,我知晓了心碎的滋味。

  我极度愤怒,要求外祖父请一位亲戚过来,剿灭这个狼群。在我小的时候,猎人这个职业还没有消失。

  外祖父却异常平静。他对我说,小马只是被天狗吃了,献给长生天了。在草原的传统中,游牧人从来不直呼狼的名字,而是称它们为“腾格里诺亥”,意为天狗。那是我生命中的一次震撼——游牧人对万物的尊重和对自然的顺应。

  外祖父告诉我,狼吃了这一回,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来骚扰马群。确实,直到我四年后离开草原,外祖父的马群都再没遭受过狼害。

  尽管很快我又得到一匹新生的小马,但还是会常常想起生命中的第一匹马。

  

  几乎所有的人都向往草原。

  这种向往并非仅仅因为草原的辽阔、文化的兼容并蓄,更因为这里人与自然共处的生活方式。在游牧人心中,草原从来不只是一种生态系统或地理概念,更有千百年传下来的生存哲学——尽量保持自然原来的样子,尽量少地向自然索取,顺应自然,并成为自然的一部分。

  草原的存在,是有分量的。草原可以成为一种生态的样本。

  多年以来,我一直定居在呼伦贝尔草原陈巴尔虎旗的莫尔格勒河河边,每年还会抽一个月的时间,到北方森林中与使鹿鄂温克朋友同住驯鹿营地。我创作的背景是中国北方的呼伦贝尔草原和大兴安岭森林。我关注北方民族的地域变迁、文化沿袭与生活方式,通过小说的形式重构使鹿鄂温克人的驯鹿文化、蒙古族的游牧文化、鄂伦春族的狩猎文化等,在作品中探寻人与自然和平共处的奥秘。

  2025年呼伦贝尔草原刚刚降下第一场冬雪后不久,在我生活的陈巴尔虎旗东乌珠尔苏木的额尔敦乌拉嘎查,有狼群来袭,多家牧民的牛羊受损。但多年来,我一位朋友的牲畜却从未有任何损失,狼群途经他家的牧场总是绕路而过。那是因为他家牧场上饲养着高大凶猛、能够驱赶狼的猛犬——蒙古牧羊犬。

  现在,我们仍然要重新审视草原上狼与牧民的关系。

  在呼伦贝尔,若有机会在冬日的黄昏乘车穿越草原,当往四个方向看去只有无边雪原的时候,只需下车俯低身子,细细看向地平线,就能看到天地交接的地方隐约浮动着几个小黑点。

  那是狼,它们一直与游牧人共享这片草原。

  (作者系黑龙江省作协副主席,自然文学作家、儿童文学作家)

(编辑: 梁新璐



网站声明
本网站是国家民委主管的大型公益性网站,所收集的资料主要来源于互联网,转载的目的在于传递更多信息及用于网络分享,并不代表本站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不构成任何其他建议也不具有任何商业目的。如果您发现网站上内容不符合事实或有侵犯您的知识产权的作品,请与我们取得联系,我们会及时修改或删除。
电话:010-82685629 电子邮箱:zgmzb@sina.com
感谢您对我网的关注!

最新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