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最近，因事回了趟老家，有机会坐了一趟家乡的高铁，一路便捷、舒适之余，更多的是由衷感慨这40多年来回家之路的变化，可谓天翻地覆。

　　我的家乡陕西乾县，位于八百里秦川西北角，属黄土高原南缘与关中平原过渡地带，尤以乾陵闻名。乾县历史悠久，商周时期，乾地为岐周属境。秦孝公十二年（公元前350年），此地是秦国的好畤县，比秦始皇在全国推行郡县制早了近130年。后来历经朝代更迭，先后改称奉天、乾州等，直到民国时期才定名乾县。1984年起，乾县划归咸阳市管辖至今。

　　因地理位置的缘故，乾县交通一直不便，我们这个位于县境西南角的小村子更是如此。小时候，我见过最宽的路就是马车路，听大人说有一条从县城东面穿境而过的西兰公路，而那条路距离我们村，足足还有30多公里呢。在这个“鸡鸣三县”，不闻火车响、汽车也少见的安静小村，老老少少出门，不管是走亲戚、赶集，还是到镇上开会、县里办事，多是靠两条腿，能有马车坐或是自行车骑就算享福了。

　　我在镇里读中学时，每周回两次家背馍，全靠两条腿在曲曲折折的黄土路上跋涉，晴天一身土，雨天两脚泥。

　　我第一次出远门是在1976年的初中暑假，随队参加县里杨家河水库的修建。30多公里路，我们一帮年轻人在队长的带领下，拉着装满工具和锅碗瓢盆的架子车，天蒙蒙亮就出门。先是10多公里的土路，快到县城时有几公里石子路，到了乾陵那一带刚走上一段柏油路，也就是西兰公路，没多久就又拐上了一条土路，直到傍晚才赶到水库工地。那天赶路的辛苦绝不亚于后来工地上一个多月的活路。而这一趟走下来，让我和伙伴们都切身感受到，还是柏油路好走，哪怕是石子路也比土路强得多。

　　1980年7月，我与同学合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去县城参加高考。途中有一段20多公里的上坡路，不是坑坑洼洼的土路，就是颠簸的石子路。途经县城西面的莫谷沟时，那时还没有桥，谷深坡陡，得先从沟西面向北斜下一面长坡，到了沟底，再从东面向南再爬一面更长的上坡。尽管烈日当头，汗流浃背，但因为有自行车和早已习惯的路况，倒不觉得特别辛苦，反而感觉比走路轻松快捷许多。

　　二

　　真正体会回家之难，是上大学离开家之后。起初，我到南方上学，每逢暑假总要为辗转倒车伤神。因为，无论坐火车到西安、武功、普集还是绛帐站，都要换乘汽车，到了离家最近的乡镇后，还得再步行几里路才能到家。

　　后来到新疆工作，回家的机会不多，但遇有出差途经西安时，仍要反复盘算如何省时省力地回去看看父母。多年的折腾让我深感走南闯北也难不过回家。正因如此，即便身在新疆，我也一直关注着家乡道路的建设、交通的发展。

　　转机出现在20世纪80年代。1981年8月，一场罕见的暴风雨席卷关中平原，扶风县法门寺内那座建于东汉末年的十三层砖塔，在风雨中轰然倒塌。千年古塔就这么塌了，塌得猝不及防，但也意外揭开了一个埋藏千年的秘密。在随后的废墟清理中，沉睡于地宫的释迦牟尼真身佛指舍利惊现于世，瞬间轰动海内外，引得游客与信徒纷至沓来。

　　法门寺虽隶属扶风县，但从乾陵过去，最近的路线必得经过我们村北。借着佛指舍利带来的盛名，连同乾陵长久以来的吸引力，一条崭新的柏油路终于修到了我们村旁。

　　更大的变化发生在2010年前后。那次回家，汽车居然直接开到了家门口。水泥路铺进了村子，班车站点设在了家门口，回家的路终于和外面的公路、铁路、机场网络紧紧相连。从此，不论何时从何地回家，我再也不必费心规划路线、计算时间了。

　　路修通了，村里的光景也一点点亮堂起来。拖拉机、农用机械、电动车和汽车渐渐多了起来，日子在车轮滚动间变得轻快而踏实。不久，村北的那条公路又连上了关中环线，路面愈加宽阔平整，乡亲们进进出出更方便了。

　　后来听说县城通了高铁，虽说早已坐过不少动车高铁，但30多年来被回家之路折腾出的心结，让我在心底生出一个愿望：一定要坐一次开往家乡的高铁。

　　三

　　西安至银川的高铁，斜穿乾陵西侧，在乾县县城设有一站。站台虽只有两层，却气派不凡：既有现代时尚感，又融入了传统元素。东西两侧是垒石般的宽厚基座，形似古城墙，上方挑出深远的出檐平顶，大气舒展。正面顶部的扇面弧形，散发着殿宇韵味，中部至底部则用暗红色的条框，以格栅的形式撑起玻璃外墙，庄重中有通透，简洁里见唐韵，仿佛将盛世的记忆，织进了今日的晨光里。

　　走进候车室，距最近一趟车发车不足半小时，打听到还有余票，我正准备购买。忽然，两位外国友人急匆匆地跑来。原来他们在乾陵玩得流连忘返，眼看要赶不上去咸阳的飞机了。见二人着急，工作人员跟我商量能否改乘下一班，半小时后就有车。当然可以，乾县人理应礼让远道而来的客人。我欣然同意，转身去自动售票机办理购票。

　　目送二人道谢后奔进站台，我这才有空细细打量候车室。整个候车室宽阔敞亮，银白色的条式顶棚，间隔宽大的红色栋梁、立柱，与正面透过落地玻璃的红色格栅、墙上的仿唐仕女灯箱，以及整齐的红色座椅相互呼应，营造出喜庆、典雅而又温馨的氛围。综合服务中心、自动售票机、母婴室、开水间、便利店、卫生间等设施一应俱全，地砖光亮可鉴，环境干净舒适。

　　列车很快进站。下车的乘客约有20多位，上车的也差不多，有人拖着行李箱，多数只携带小包。上车后，车厢里基本满座，连接处还站了几人，行李架上略显空荡。乘客中以年轻人占多数，有的看手机，有的摆弄笔记本电脑，有的闲话聊天，也有靠着座椅打盹的。几位外国友人一会儿看相机、手机，一会儿对着窗外指指点点，虽压着声音，仍掩不住兴奋的神情。

　　邻座的年轻人，一边收拾笔记本电脑，一边起身为我让道。闲聊中得知，他家在咸阳，工作在西安，因业务常跑周边的县市，此行是回家过周末。他对高铁赞不绝口：“没高铁时，下班轻易不敢回家，因为路好走而城难进，不管是搭车还是自驾，逢高峰就堵，干着急。”这或许也是车厢里年轻人居多的原因吧。简单几句交谈后，咸阳站到了，年轻人下车离去。

　　很快，列车抵达西安北站。不用出站直接转乘地铁，看时间，刚好半个小时。我已坐上地铁，杯子里在县城车站接的热水，甚至还有些烫手。如果乘汽车，这会儿恐怕还在城中某处堵着呢。

　　从每次回家的作难到汽车进村，再到如今快速平稳的高铁，恍如隔世。然而少年时赤脚奔跑在上学路上的情景，又清晰如昨。与家的联系，从写信、电报到电话、手机；回家的路，从步行、自行车到汽车、高铁……时代在点滴中变迁，只是如今这变化太快，仿佛一转眼的工夫，我那曾经偏僻安静的小村庄，就已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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