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岁末,家家户户挂起红灯笼。张硕摄
岁暮天寒,街巷间的风带着残冬的凛冽,一盏盏红灯笼却已悄悄挂起,点亮了春节的序曲。在北方农村,家家户户都有挂红灯笼的习俗,那圆润饱满的红,映着雪,透着光,是新年里最先抵达的暖意。
红灯笼,是吉祥、团圆与喜庆的化身。据考证,中国的灯笼最早可追溯到1800多年前的西汉时期,而后逐渐融入人们的节庆与日常生活。过去,每逢春节、元宵等重要传统节日,有条件的人家总要在檐下、门前悬起红灯笼,庙堂厅室也常见其影。那一团团红晕,照亮了夜晚,也聚拢了人心。
小时候,最盼的就是过年。穿新衣、放鞭炮,而心里那盏小小的红灯笼,更是照亮整个清寒童年的温暖念想。
一进腊月,村里人就忙开了。大人们赶集备料、淘米磨面,炊烟从各家屋顶一股脑儿涌出,粗壮而旺盛。小孩也有自己的忙法,我们总是缠着大哥,嚷着要他给我们扎灯笼。
大哥手巧,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每到年底,来找他帮忙扎灯笼的人络绎不绝。我们心里着急,大哥却总是憨厚一笑:“得先紧着别人家,咱自家的晚点儿再做。”于是只能眼巴巴等着,看他在昏黄的灯光下,为别家孩子做出一个个圆滚滚、红彤彤的灯笼。
好不容易轮到自家弟弟妹妹,我们便欢天喜地围上去,递秸秆、传线绳、裁彩纸,忙得不亦乐乎。那时的灯笼,骨架多用高粱秆或木条扎成,底座有时是块小木板,钉上铁钉,插支蜡烛就成了。最难的是扎出匀称的圆,很多人做不规整,大哥却总能做得浑圆饱满。
只见他一手执笔直的高粱秆,一手握镰刀,边破开秆子边说:“扎灯笼可是门老手艺。早先样式多,咱东北的多用秸秆、竹木、铁丝。你们知道灯笼为啥多是圆的吗?”我们瞪大眼睛摇摇头。他眼里漾着温柔的光:“圆,代表团圆。红彤彤的肚皮上贴喜庆图案,下面飘着彩穗,多好看。”
“我要红的圆的!”“我也要!”一双双小手争先恐后地举起来。
“都有,都有。”大哥笑着答应。那些天,他起早贪黑,像变戏法似的为我们做出小橘灯、菠萝灯、苹果灯……罩上各色彩纸,烛光便透出不同的颜色,仿佛把整个童年照成了七彩的梦。
每至除夕夜,父亲和哥哥把点亮的大红灯笼挂上大门两侧。烛火在灯内轻轻跳跃,映得屋檐下暖融融的,连窗上的霜花似乎都被焐化了,凝成一片朦胧的水汽。厨房里蒸汽腾腾,笑声漫过窗棂,和门前的红光融在一起,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红润发亮——那是记忆最深处的团圆画面。
而我们这些小不点,早提着各自的小彩灯跑出门去,三五成群,比谁的灯更亮、更好看。跑着闹着,有时不慎摔一跤,蜡烛一歪,灯笼“呼”地烧着了,孩子便哭着跑回家,央求大哥再糊一个。仿佛过年若没有一盏自己的灯笼,年就少了灵魂。
如今在城市,灯笼的样式越发新颖,电子灯代替了烛火,霓虹与红灯交织闪烁,但心中那抹红的热烈与温暖从未褪色。它仍静静悬在商铺门前、公园廊下、小区楼头,在川流不息的都市中,守住代代相传的温情。偶尔读到“醉里挑灯看剑”的句子,忽然觉得,灯笼里照见的不仅是人间烟火,还有悠悠岁月里的家国情怀。
去年回东北老家过年,只见整个村子都挂起了红灯笼,材质、形态各异。有的用长长的杆挑起,高高地仿佛要与白云牵手;有的成排悬于大门外,整齐划一,红光流转。
如今挂灯笼,依然象征着吉祥与盼头。挂得多、挂得高的人家,往往是有喜事临门,或是儿女考上了大学,找到了好工作;或是外出务工的带回了收获;或是承包的土地喜获丰收。去年小叔子家便是双喜临门:女儿事业有成,家里百余亩田地也丰收满仓。于是他在大门外挂起整整八盏大红灯笼,周围还缀上一串串小彩灯。入夜后,灯火璀璨,竟像是把郭沫若诗中“天上的街市”搬到了人间。那光,照亮了一条街,也照亮了人们对日子越来越好的向往。
大红灯笼高高挂,挂起的是绵长的记忆,是手艺的传递,是千家万户心底的盼头。它以最炽烈的红、最温柔的光,连起了旧岁与新年,串起了乡土与都市。每当这一盏盏红灯笼依次亮起,便知道:春已在途,希望在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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