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迎春(中国画)田世光
清晨推开窗户,一股清冽的风捎着淡淡的甜香涌入屋内——小年已踩着岁末的节拍如约而至。“燕朔逢穷腊,江南拜小年”,文天祥的诗句,飘荡着南北共此时的温情。这一天虽不比除夕隆重,却自有一番扎实而温润的烟火气。
小年的热闹,是从一场“翻天覆地”的大扫除开始的。“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老辈人传下来的俗语,像刻在骨子里的钟,年年准时敲响。
天刚蒙蒙亮,母亲就系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用头巾裹好头发,举起长扫帚,从房梁开始,一寸一寸细细清扫。扫帚划过椽木,簌簌落下一层细灰。“尘就是‘陈’”,母亲一边扫一边说,扫尘便是扫去旧岁的尘埃与晦气,迎接新年的明净与亮堂。
父亲搬来梯子,清理梁间的蛛网;我踮着脚跟在后面,擦拭窗台与桌角。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照亮空气中轻轻飞舞的万千微尘。扫帚拂过墙壁的沙沙声,抹布擦拭桌面的轻响,母亲偶尔的叮嘱,这小年早晨的交响,简单却温暖。
厨房里的动静则大一些。杯碗碟盏被悉数请出,在盛满温水的铝盆里叮当作响;筷笼倒空,竹筷在清水里碰撞。父亲把腌菜缸、储粮罐搬到院里,用长柄刷子里外刷洗。“腊月二十四,样样要洗净。”母亲说着,把窗帘卸下来,把被罩拆开,将枕芯晾在竹竿上,“这叫晾晒福气呢!”
清洗过后,便是“理”的功夫。碗柜里的器物按大小重新归位,衣柜中的冬衣被叠得方正,放入樟脑丸。父亲检查着房屋各处,松动的窗棂钉牢了,吱呀的门轴上了油,连屋檐下燕子的空巢也被小心地清扫,静静等待来春的新客。
除尘理净之后,灶台边就成了最暖的地方。祭灶,是小年最具仪式感的一环。母亲在灶台上摆好糖瓜、鲜果、一对红烛,还有清水和豆子——说是给灶王爷坐骑备的粮草。
父亲双手合十,低声祈福,我也跟着鞠躬。糖瓜的甜香混着烛火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父亲把融化的糖轻轻抹在灶王爷画像的嘴边。画上的灶君眉眼慈祥,两侧对联写着:“上天言好事,下界降吉祥。”
祭灶礼成,最开心的莫过于我们这些“小馋虫”了。一个个急急掰一块糖瓜塞进嘴里,甜丝丝的糖汁在舌尖化开,粘得嘴巴都张不大,引来一阵欢笑。母亲蒸的黏豆包也出锅了,黄澄澄的皮裹着绵甜的红豆沙,咬一口,糯得能拉出丝来,这是独属小年的滋味。
午后,父亲带我去剃头。“有钱没钱,剃头过年。”老理发店里,推子在耳边嗡嗡响,碎发落下,脖颈间扑上爽身粉,清清凉凉。回到家,母亲已烧好一大锅艾草水,催着全家“洗年澡”。水汽氤氲中,旧岁的烦扰仿佛真的被洗去了,浑身舒畅。
沐浴完毕,母亲坐在窗边剪窗花。红纸在她手里翻飞,一会儿就成了喜鹊登梅、五蝠捧寿。我凑在旁边学,却剪得歪歪扭扭。母亲并不笑话,只是耐心地教我如何持剪、怎样运力。细碎的红色纸屑落在手心,像一片片无声的祝福。
父亲在一旁写春联。红纸铺展,墨汁饱蘸,笔锋落下:“金鞍宝马踏春至,玉辇神驹送福来。”墨香混着红纸的喜庆气息,在空气中缓缓交融。写罢春联,还有“福”字和挂笺。父亲教我握笔,在方形的红纸上写下圆润饱满的“福”字,嘱咐我要倒着贴,寓意“福到”。挂笺又称“门笺”,用五色纸镂刻出精美的花纹和吉语,用小红线系在门楣下,微风拂过,飘飘摇摇,像是招展的小旗。
暮色四合,灯火初上。经过一整日的洒扫、沐浴与整理,家仿佛完成了一次深呼吸,处处透着明亮、通透和安宁。小年的热闹,不在喧闹,而在这些实实在在的忙碌里。扫尘的踏实、洗濯的洁净、祭灶的虔诚、剪贴的用心,还有,一家人在一起的那份温热。
这年味啊,是灶糖的甜,是艾草水的清,是窗花的红,是墨字的香。它在这岁末时分,为每个归家的人点亮一盏灯,为即将到来的新年,铺一条温暖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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