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余晖散尽，云南丽江大研古城东大街的“宣科书房”渐次亮起温润的灯火。皓首苍颜的乐师们执器端坐，一声云锣破空，古老乐器合鸣，悠扬典雅的纳西古乐仿佛瞬间将人带离喧嚣的尘世，穿越回数百年前的礼乐时空。被誉为“音乐活化石”的纳西古乐，靠一代代师徒口耳相传，在时光长河的流转中，至今仍在西南边陲生生不息。

　　千年之音：历史文化的记忆源流

　　“纳西古乐”是一个融合性的音乐概念，是对元末明初云南丽江等地兴起的白沙细乐、洞经音乐与皇经音乐的统称。其音乐体系主要融合了中原道教音乐、儒家仪式音乐、唐宋曲牌音乐以及丽江纳西族传统音乐元素。

　　白沙细乐，纳西语称“崩时细哩”，其起源众说纷纭。一说为元人遗音，成书于清乾隆八年（1743年）的《丽江府志略》记载：“各种皆有歌曲、跳跃歌舞，乐工称细乐，筝笛琵琶诸器与汉制同……相传为元人遗音”；二说是为悼念白沙古战场阵亡将士而作的音乐组曲，曲调悲怆动人；三是从音乐本体分析，有专家认为其曲牌与旋律既具民族特色，又与中原戏曲音乐相关联。由此可见，白沙细乐不仅是音乐的表达，更是各民族文化交融与历史记忆的见证。

　　洞经音乐在云南的传播，可追溯至明洪武年间。随着明朝屯田戍边政策的推行，中原文化渐趋传入云南。明嘉靖年间，丽江木氏土司专遣人赴京学习洞经音乐，使其首先流传于云南上层社会。清雍正元年（1723年），清政府对丽江进行“改土归流”后，中原文人乐师大量涌入云南，推动儒学、道学文化在丽江的传播。洞经音乐作为祭祀道教文昌帝君的礼仪音乐，承载祈福教化的社会功能，成为其民间普及的重要推动力。

　　皇经音乐同为道教音乐经典。一直以来，云南洞经音乐不断吸收皇经音乐元素，逐渐形成现今的表演样式。因此，尽管皇经音乐在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已逐步失传，但其精髓已融入洞经音乐的肌理之中。晚清至民国时期，受到“西学东渐”冲击，古乐式微，但一些民间老乐师仍坚持组建“谈经会”“洞经会”“皇经会”等。在长期流传过程中，丽江洞经音乐不断吸收地方民族音乐元素，发展为以音乐演奏为主、传承古乐的“丽江音乐会”等形式。

　　如今，纳西族白沙细乐和洞经音乐已分别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和云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在政府支持、社会参与、学术研究与舞台展演的共同努力下，纳西古乐所承载的，不仅是音律之美，更是一种文化信仰与精神寄托。

　　道艺相融：超越时空的“中和之美”

　　纳西古乐旋律古朴典雅，节奏舒缓从容，风格庄重，蕴含着浓厚的儒道哲学思想，体现出“中和之美”。这种美学追求，正是丽江与中原地区在音乐文化层面深度互融的结果。

　　纳西古乐通过传承南北曲、唐宋词曲等曲牌结构，既延续了中原音乐的历史脉络，又融入民族乐器的独特音色，形成“曲牌为体，乐器为用”的音乐形态，在活态传承中实现了音乐本体的在地化融合，成为中华民族多元一体音乐文化的重要见证。

　　在音乐结构上，纳西古乐可分为经腔和曲牌两大部分。经腔多用于道教谈演科仪中开经、收经等环节，如《清河老人》《八卦》；而曲牌部分则包括与唐宋曲牌同名的《山坡羊》《浪淘沙》《步步娇》《水龙吟》等，还有受南北曲、元散曲影响，曲牌结构相类似的《一江风》等细乐曲牌。

　　在演奏形式上，纳西古乐采用细乐伴奏，即丝弦与管乐结合。不同于其他地区，纳西古乐不以唢呐主奏，而是以曲项琵琶、十面云锣、苏古笃、人面竹胡琴、芦管等乐器为核心，从而形成独特的“洞经细乐”风格。

　　纳西古乐的珍贵性，在于其“活态传承”的特性。它通过师承沿袭与乐谱传承相结合的模式延续至今，而丽江大研纳西古乐会正是这一传承路径的典范。这个雅集型的文人社团自20世纪80年代成立以来，已风雨无阻地坚持演出四十余载。

　　面对时代变迁带来的传承挑战，丽江大研纳西古乐会会长宣科（1930年—2023年）曾进行了多项开创性探索：首创中英文双语讲解的演出模式；邀请华生、周秋鸿等纳西族女性乐手加入表演队伍，打破以往由男性专擅演奏的传统，为这一古老乐种注入新生活力。丽江大研纳西古乐会不仅在国内赢得广泛赞誉，更作为文化交流的使者走向世界，以独特的音乐语言向国际社会讲述着生动的中国故事。

　　薪火相传：以乐兴旅的古韵新声

　　新时代以来，随着文旅融合的不断深入，纳西古乐以“非遗+旅游”模式走向更广阔的舞台。

　　在持续的创新探索中，纳西古乐正从单一的表演艺术向综合文化体验转型。玉龙雪山脚下的白沙古镇“天籁清音”亭内，玉龙纳西族自治县白沙细乐会的老人们为游客演奏白沙细乐，以热爱守护这一古老乐种。

　　在玉龙县黄山街道长水社区的纳西文化体验园与白沙细乐传习馆中，国家级非遗项目白沙细乐代表性传承人和凛毅，推出“做一天纳西人”沉浸式体验项目。在表演环节，他以幽默风趣的语言介绍民族乐器，或独奏一曲，或与乐队成员共同演奏经典曲目，并通过纳西族传统打跳歌舞与观众热情互动。

　　这种“以文促旅、以乐兴旅”的模式，将知识讲解与音乐表演有机结合，极大增强了游客的文化参与感与体验深度。此外，传习馆还定期举办培训班与专题讲座，培养新一代传习人，挖掘纳西古乐的文化内涵，促进传统文化的活态传承。通过这些努力，纳西古乐不再是博物馆中的静态陈列，而是活生生的、不断生长的文化实践。

　　近年来，丽江大研纳西古乐会新一代传习人也积极探索多元化传承路径：开展青少年研学活动、校园文艺活动与“古乐进课堂”等联动合作，通过设计寓教于乐的课程内容，从工尺谱识读到乐器体验，让年轻一代近距离接触这一古老乐种；通过短视频平台进行“云展演”，以新颖的方式吸引年轻群体；在古乐会馆增设乐器手作、图文史料展品等文化体验区，为市民和游客提供阅读与互动空间。

　　面对未来，纳西古乐的回响能否穿越更久，不在于将其作为“化石”封存，而在于能否激发新一代文化工作者从心底生发出的文化自信与创造力，让古老的乐音真正“活”在当下。

　　当年轻的手拨动古老的琴弦，当千年的旋律遇见现代的心灵，纳西古乐就获得了永恒的生命力。这穿越时空的音乐回响，将继续在云岭大地上传唱，成为中华民族共同的精神财富。

　　（作者单位：四川文理学院音乐与演艺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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