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驼道上的那些故事   —— 记骆驼客的平凡生活
来源:中国民族报 王文仁 发布日期:2020-11-06浏览()人次 投稿收藏

 

  曹宗让展示骆驼客毡衣。 王文仁摄

  曹宗让既是非遗项目民勤骆驼客的省级传承人,也是民勤民歌省级传承人,还是民勤皮影戏市级传承人。图为曹宗让展示表演时用过的皮影。 王文仁摄

  曹宗让(右一)传授骆驼客野外生活常识。 王文仁供图

  曹宗让(右一)教唱驼客歌《拉骆驼》。 王文仁供图

  曹宗让传授骆驼客夜间生存技能。 王文仁供图

  骆驼,一个集鼠耳、牛蹄、虎牙、兔唇、龙峰、蛇眼、马颈、羊脸、猴毛、鸡腿、狗腹、猪尾“十二相”却又“十二不像”的牲灵。骆驼客,赶牲灵的使者。他们与骆驼相伴,毅力坚忍,背负着生存的压力,穿行在广袤的戈壁沙漠,为世人留下太多的历史记忆。

  2018年1月,笔者一行赴甘肃民勤走访河西走廊曾经的骆驼客。遗憾的是,当我们走进98岁高龄的孙德正家时,这位河西走廊最后的驼把式(首席骆驼客)已处弥留之际……带着一种使命感,我们随即走访了曹宗让,试图通过他的骆驼客经历,翻找出一些尘封于黄沙之下、被时光掩埋了的碎片,还原出骆驼客一个个平凡的生活场景。

  曹宗让,民勤县东湖镇红英村十社人。他是河西走廊往来商贸驼道上最后的骆驼客,生前是甘肃省非物质文化遗产民勤骆驼客的省级传承人。14岁辍学,小学三年级文化程度。17岁那年,由内蒙古巴彦淖尔市哈藤套海综合林场驼队驼把式卢向前把他引荐给该林场的厂长马尚布达莱。曹宗让的人生由此与骆驼结缘。

  █ 转场

  1963年,曹宗让经历了一次不寻常的转场。春末夏初,雪融柳绿,曹宗让放牧的养殖驼要从巴彦淖尔市磴口县陶生井春场转至阿拉善盟巴音毛道的夏场,两场相距近200公里。

  转场是个大工程,驼队的骆驼客们都会前来帮忙,马厂长、卢把式也来督查、指导,有转场经验的人提前出发打前站搭窝铺,留下曹宗让和张万一两个年轻人赶着驼群前往目的地。行至第五天黄昏时分,西北方突然起了黑风,曹宗让喊着张万一,两人快速将驼群赶到附近的一个沙湾,逐一将母驼和小驼羔赶到驼群中间,驱使骆驼相互靠近,将退役的骟驼一一操卧在驼群周围,两人把在风口处,依偎在各自骑乘驼的颈下避风,等待沙尘暴的结束。

  许久许久,天昏地暗中,曹宗让隐隐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将毡衣揭开一道缝,眯着眼探寻,发现急步而行的卢把式和马厂长。原来,卢把式和马厂长看到起了黑风,担心没有经验的两个娃被吹散、近百峰骆驼被吹跑丢失,所以黑风刚起,他们俩便骑马顺着以往转场的路线前来接应。看到两个年轻人安然无恙,骆驼簇拥在一起,两人长出了一口气。此时,天已麻麻亮。

  这次转场,考验了曹宗让的智慧,让马厂长对他有了新的认识。回到巴音毛道的毡房中,马厂长用蒙古语大赞曹宗让:“‘吒喽子’(小家伙),‘孔观喃尼’(不错嘛,好样的)!”并建议卢把式将曹宗让带在身边当驼客、跑驼道,使其早日得到锻炼,成长为一名名副其实的骆驼客、驼把式。按规矩,成为一名骆驼客必须得有3年放牧经历,要十分熟悉沙漠严酷的环境及骆驼的习性。半年后,曹宗让成为了一名优秀的骆驼客。

  █ 养驼羔

  母驼隔年产羔,怀胎13个月。产羔时,母驼会离开驼群找一个僻静之处,以避免同伴打扰,防止被人看见。

  牧人见到新生小驼羔,已是数小时后或隔夜的事了。他们见到活蹦乱跳的驼宝宝,第一时间关注的是它们的性别。不同性别的驼羔,在其成长过程中各有不同的遭遇和使命。如果驼羔是一峰健康的母驼,只要驼妈妈奶水充足,便顺其自然成长。如果驼羔是一峰儿驼(雄驼),定会招来牧人的一番评判。“从小见大,三岁看老”,是前辈们传下来的古训。若驼羔颈腿粗壮、奔跑有力,看上去性情温顺,则必将是未来跑驼道的“那块料”,从此得到牧人、驼客的精心喂养及“特殊关照”和“重点培养”。牧人还会根据驼羔的习性为它们起名字,乖巧的起名“老实旦”,调皮捣蛋的就叫“贼儿子”“刁地跑”之类。

  牧人在闲暇之余喜欢和“黑眼圈”“老实旦”在一起,搂着它们的脖子从头摸到蹄,捋捋绒毛、捏捏大腿、亲亲脸蛋、拍拍屁股。像“贼儿子”“刁地跑”之类的见人就跑,抓不住也捉不到。

  小驼羔长到一岁左右便能吃草料了,牧人会为其增添一些营养品——盐和豆瓣料。喂料时,每逢“老实旦”便会多添一把,“刁地跑”不给也罢!每每讲到这些“驼伴”们,曹宗让总会眯眯着眼、微翘着嘴角、摇晃着头,足见骆驼客对骆驼的那份特殊情感。

  █ 烫印

  烫印就是在骆驼的屁股上烫上记号。沙漠、草原一望无边,往往有多家驼群在同一片草地吃草的情形。为了方便辨认,牧人会在小驼羔长到一岁时在其屁股上烫上记号。

  印记图案有花形,也有商号属姓,每家各有不同。曹宗让放牧的骆驼属哈藤套海综合林场,“我的每峰骆驼的屁股上均烫着‘口’字形印记,取‘哈’字的偏旁。”曹宗让说。

  烫印时,将“烫子”(框架式熨斗)烧至一定的温度,在骆驼屁股一侧“烙烫”,成为某一驼群骆驼的永久记号。

  █ 骟骆驼和放驼歌

  “骟”即阉割。入冬以后,骆驼开始发情,3岁左右的儿驼便开始骚动了。骟骆驼就是对绝大多数儿驼进行阉割手术,被“骟”的儿驼也称骟驼,极少数不做“骟”的儿驼称公驼(种驼),留下繁殖后代。骟驼是商贸运输的主力军,即运输驼。

  “放骆驼上了路,走过了戈壁滩。丢父母抛妻儿,我受苦又挨饿。早捞饭那个晚米汤,肚子饿得咕噜响。你说我这个放骆驼,是不是个好营生……”这是曹宗让从老驼客那里学来的放驼歌《放骆驼》,当时他放骆驼的情景的确如此,足见牧人放骆驼的艰苦。“‘早捞饭’就是早晨吃一顿黄米干饭,‘晚米汤’就是晚上喝一顿米汤,中午只能肚子饿得咕咕响。”曹宗让说。

  █ 啖骆驼和压骆驼

  啖骆驼是用“啖子”给骆驼灌胡麻油,压骆驼是给骟后的骆驼负重。

  冬日的戈壁沙漠草木皆枯,尽管骆驼每天都很忙碌,填饱肚子却不容易。许多骆驼经过一个冬天的煎熬,等到初春时节,已被耗得驼峰塌陷、毛色焦黄、体虚病弱,如不及时采取措施,就会造成死亡。为防不测,就必须为那些体弱的骆驼“啖”约500克左右的胡麻油和适量大黄水及茶水,给其润肠泻火、补充营养。

  啖骆驼使用的工具叫“啖子”,为牛角制作,或铁质、木质,类似倒着的“水瓢”,瓢把有凹槽或带孔道。“啖”被驯化过的运输驼(也称熟驼)时,只需让其卧下即可进行。“品尝过清油味道的骆驼,啖清油时乖得很!特别是那些运输驼,闻到清油味就跑过来了!”曹宗让说。

  骆驼“骟”后一周,就要给它负重,也称压驼。压驼时,将装有沙子的褡裢搭在骆驼背上,重量从15公斤逐渐加至50公斤左右。压驼最短需要12天,长的要1个月左右。其间,骆驼客要观察骆驼的负重能力和耐力。只有那些负重量大、体力好、耐力强、“吃得苦中苦”的骆驼,才能被选中当运输驼,在此后的日子里得到骆驼客的经常陪伴和精心照料。

  █ 收驼毛

  收驼毛有两层含义,一指牧人收集骆驼身上褪下来的绒毛;二指驼队主人每年向牧人收缴每峰骆驼3.5公斤的驼毛。

  4月,骆驼开始长针毛(新毛);5月初,就能看到旧的肘毛(腿毛)被针毛顶脱的迹象。这时,牧人会利用类似靶子的“爪子”,将每峰骆驼腿上即将脱落的肘毛抓下,集中存放。放驼之时,也随时沿骆驼吃草的路线、区域寻找脱落在野外的驼毛。5月中旬,集中剪肘毛和黍毛(脖颈下面的毛)。“怀孕的骆驼是不剪黍毛的。将黍毛留着,待母驼生下小驼羔羔后,用其黍毛暖驼羔。”曹宗让说。安身毛(腹、背部的驼毛)和驼峰毛一般不剪,让其自然脱落,以防刚剪完全身毛,突下暴雨伤及骆驼。

  驼毛既是驼队商贸交易的商品,也是驼队自给自足,置办绳索、褡裢、口袋、毛毡、毛毯、帐篷等用品的原材料,更是驼队、驼客增加经济收入的直接来源之一。所以,收驼毛这项工作,无论是驼队主人还是牧人,都很重视。

  █ 训骆驼

  骟驼4岁后就能够组链(11峰骆驼组成一链)运输。在组链之前,必须对其进行穿鼻棍、操卧、搭驮子等训练。

  没有驯服前的骆驼叫“生驼”,生驼不让人接近,更不听使唤,必须对骟驼进行驯化。驯服后的骆驼叫“熟驼”,温顺、听话,在商贸运输中常载重要物品或供驼客骑乘。

  穿鼻棍即在骆驼鼻骨上穿一截木棍。穿好后,在创伤处用花椒水冲洗,以防感染。“灌木根、拐枣根、白刺根本身具有清热解毒的功效,再加上花椒水消毒,伤口不会感染。”曹宗让说。

  用麻绳、皮绳、毛绳、布绳或尼龙绳盘成的笼套戴在骆驼的头上称戴笼头。牵引训练就是人拉着笼头缰绳,引导骆驼做前行、转圈、拐弯、停走的训练。

  操卧就是让骆驼按人发出的口令,以跪卧的姿势卧倒。卧倒是方便人给骆驼搭载货物, 也便于骆驼负重后站起。

  搭驮子训练是指在骆驼背上搭载货物的训练,也是驼运前的适应性训练。训练初期,一般不给骆驼背鞍子,只在驼峰间搭载40公斤左右的沙袋。待骆驼适应驮驮子后,再背上鞍子,逐渐加码,沙袋的重量直至100公斤左右。

  █ 考水和上链

  考水就是训练骆驼的耐渴能力。驼运之前,一定要对骆驼进行考水训练。考水时,一连7天不让喝水,第八天饮一桶水,这样反复考3次以上。经考水的骆驼既能耐渴,也能抗病,耐力极强。

  “链”是组成驼队的基本单位。上链就是训练骆驼组链走路的规矩。曹宗让所在的驼队,11峰组一链,共4链。在驼道上,驼队由驼把式掌管,每链配一名骆驼客拉骆驼,驼队共计49峰骆驼。

  驼道不只是平坦的戈壁,翻沙丘、越高山、穿林道是经常的事。驼队遇崎岖、险峻的特殊路段时,就得提醒骆驼守规矩。在驼道上行走,骆驼不得两两并行,必须“一”字形排开,后面骆驼的头不得超越前面骆驼的屁股,以防遇崎岖、狭窄山路。

  上链训练有两个步骤:一是将“生驼”的鼻棍缰绳链在“熟驼”的鞍子上,骆驼客拉着“熟驼”走走停停,如此反复;在“停”的同时,骆驼客发出“嗷!嗷!”口令,“熟驼”停,“生驼”即停。二是在“生驼”后面再链一峰“熟驼”,组链进行下坡训练。在下坡时,骆驼客不时发出“倒!倒!”的拖腔口令,提示骆驼按规矩、小心行走。“‘熟驼’每当进入崎岖的山路,只要听到‘倒!倒!’的口令,就会拉开距离、昂起头颅、降低重心、缓慢行走。”曹宗让说,训练“生驼”时,由于有前后“熟驼”的制约,在数次反复训练下,“生驼”就能听懂口令了。

  “我抓索着(思索着),骆驼的智商相当于两三岁的小孩,能不能驯服就看人的耐心了。”曹宗让带着肯定的语气说。

  █ 走驼道

  驼道指驼队商贸交易的线路、道路。

  驼队从起点出发或从终点返回的时间节点叫起场。中途会有多个卸驮子休整的客栈,从每个客栈启程也叫起场或叫启程。

  起场有讲究:一是将不同的货物用口袋、褡裢盛装或用绳子捆绑,分成一个又一个的驮子。二是每一链的骆驼要强弱搭配,以分装不同价值的货物。三是搭配好每一链每一峰骆驼的驮子,并按链子一一摆开。这个环节要计划好,把重要的驮子搭给温顺而强壮的骆驼,并将其分散到不同的链子中,以防遇到不测而失去所有贵重货物。“起场的准备工作必须在前一天做好。第二天起个大早,给第一峰骆驼搭好驮子,前面放一堆柴火,起场了……”曹宗让扬起右手自豪地说。

  巴彦淖尔市既是交易商品的货源地,也是东西商贸的中转站。这一带有丰富的皮毛商品可供哈藤套海综合林场收购再交易。马厂长的驼队由于有卢向前等诸多甘肃民勤人在此搞副业,综合林场也就成为民勤、古浪一带农副产品、盐等商品的交易场所或贸易中转站。

  曹宗让所属的驼队会在每年的寒露时节从哈藤套海综合林场起场,向东北方向沿隆盛合、二道桥、三道桥、沙海、乌兰特后旗、狼山、乌梁素太、巴音花、大佘太、包头、石拐、土默特右旗、土默特左旗达至呼和浩特进行贸易活动。综合林场在呼和浩特有专人负责集散贸易物资,驼队卸货休整几天后,便又会驮着新的货物沿原路返回林场。其间,会卸下一部分在巴彦淖尔交易的商品,经休整再搭运上河西走廊交易所需商品,沿西南驼道经查干苏、磴口县、吉兰泰、宗别立、石嘴山、巴润别立、吴忠、中卫、靖远运往古浪、民勤一带的大宗商号进行交易。

  每一年,曹宗让回到家乡民勤都是春节将至,跑乏了的骆驼会就近放牧。过了农历正月十五,驼队又将会驮着少许商品和农作物的种子抄近道穿腾格里沙漠,经阿拉善左旗直达哈藤套海。

  “50多年过去了,有些事似乎是昨天发生过的,但就是想不起来。”曹宗让说。但我们发现,他的每一次讲述都会在不经意间夹着一些蒙古语。我们还能够从他的讲述中看到:蒙古族的大方、直爽、仗义;划拳实在,喝酒痛快,待人热情;喜欢听《三国演义》《水浒传》、民勤小曲。能够从他“差点成为马尚布达莱的汉族女婿”的表情、语言、语气中,感受到他那浓浓的蒙古族情结……

  时代在飞速发展,往昔难行的驼道已被高速公路、铁路所替代,奔跑的汽车、飞驰的列车、穿梭的人影游动其间,在古老的驼道中鸣响出一曲交响乐,述说着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传递着旧貌换新颜后的喜悦,鼓舞着丝绸古道上的人们奔向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

  曹宗让曾说:“我既是非遗项目民勤骆驼客的省级传承人,也是民勤民歌省级传承人,还是民勤皮影戏市级传承人。现在,国家给我们养老金、传承费,衣食无忧。今后,我的主要任务就是保养好身体,做好传承工作,享受眼前的幸福生活。”

  岁月无情,2019年冬,曹宗让带着拉骆驼时落下的满身病痛,不幸辞世。

  (本文作者系河西学院河西曲艺传承创新基地、丝绸之路经济带河西走廊智库教授)

(编辑:张雪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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