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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连着山,水接着水
来源:中国民族报 邹安音    发布日期: 2026-10-30 浏览(0)人次 投稿 收藏

娄山关(油画) 全山石

贵州娄山关景区内刻有《忆秦娥·娄山关》的石壁。 陶亮摄

  这些年,我走过一些地方。娄山关、华阳古镇、苍溪红军渡,它们分处黔北、陕南、川北,看上去各不相干。但走进去才发现,那里的山、那里的水、那里的人,讲的都是同一支队伍的故事;纪念馆里的每一件遗物,都在等人来听。

  一

  在黔北,有一座绵延的山,叫大娄山。大娄山的关口,曾发生过震惊中外的娄山关战斗。娄山关战斗是遵义会议及二渡赤水以后,中央红军在黔北与黔军展开的激烈战斗。这是中央红军长征途中在贵州遵义地区发起的关键战斗,也是长征以来取得的第一次重大胜利。娄山关从此成为后人敬仰之地。

  从山麓向上攀登,在极窄的峡口处往上看,娄山关一如其名,山势陡峭,刀削剑劈。大自然的神奇,让其独具“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它北拒巴蜀,南扼黔桂,稳稳立于连绵的群山之中。

  关内留着数不尽的沧桑往事:1934年10月,中央红军开始战略性大转移——长征。1935年1月,红军强渡乌江,攻占遵义;同年1月15日到17日,决定中国前途命运的遵义会议召开。

  在镌刻着“娄山关”字样的巨石下凝神定气,然后小心翼翼穿过横亘在大尖山和小尖山之间的石桥,一步一步踏上大尖山的石梯。苔痕深绿,林木遮天蔽日。此时,耳畔仿佛传来轰隆隆的枪炮声,激越的号角声又响起来。

  大尖山的半山腰上,今天还残留着敌我双方交战的几个战壕,被小心翼翼地保护起来,周围有护栏“站岗放哨”。战争已经远去,从前的战壕变成了几个寂静的土坑。静静观看,“土坑”里散乱着石头,四五平方米的面积里,长出了一丛丛的青草,甚至开出了几朵艳丽的花儿。那些青草和花儿在山风中摇曳,似乎想要诉说些什么。

  “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万山丘壑,林木苍翠,一草一木皆是情。它们一定还记得这样一个人。不,那时候的这个人已经不是血肉之躯,那就是一道钢铁长城。娄山关激烈的战斗中,他不幸中弹,右小腿伤势过重,血如泉涌。即使这样,他依然坚守阵地,拒不离开,后被战士们强行抬到后方抢救。

  没有麻药,没有手术刀,没有医疗床。医生从老乡家借来一把砍柴刀和一条断成半截的木匠锯,第一次截去了他右腿膝盖以下已经坏死的部分。不料术后伤口感染,不得不第二次截肢,把右腿膝盖以下全部截去;哪知道伤口仍在溃烂,第三次,医生只好硬着心肠截去了他整条右腿。即便这样,翻越雪山时,为了减轻战友的负担,他硬是不肯让人抬,自己一点一点往上爬,常常从高处滚下来,滚下来再接着爬……

  这便是独腿将军钟赤兵的故事。

  走过大尖山,抚摸着战壕边的铁索,望着眼前的巍巍群山,每天与娄山关朝夕相处的讲解员马春梅情不能自已,眼眶一次次湿润,声音一次次哽咽,向每一个到来的人讲着将军的故事。

  山上的水往低处流,汇入乌江、赤水河,最后进长江。从娄山关下来,往北,出黔北,进四川,再往北,就是秦岭。

  二

  那天,我站在秦岭南麓的汉中市洋县华阳古镇。巍巍秦岭,像一道高高隆起的中华龙脊,傲立于三秦大地,山分南北,水连华夏。逶迤连绵的秦岭,承载着无尽的荣光,蕴藏着丰厚的人文。

  秦岭像一个母亲,袒露着胸怀,挡住了北方的冷空气,让温暖湿润的风吹过洋县。洋县,享受着秦岭的恩泽,一边和八百里大秦川相牵,一边又和蜀地“天府之国”相守,粗犷与细腻,尽在不言中。

  秦岭有多高?傥骆古道有多长?流过华阳古镇的小河知道。它跟随古道上的人们,在马蹄声声中,穿越秦岭,连接关中与汉中;然后,进汉江、嘉陵江,又从长江到大海,就像红军的长征。

  1934年11月16日,红二十五军高举“中国工农红军北上抗日第二先遣队”的旗帜,在军长程子华、副军长徐海东、军政委吴焕先的带领下,从河南信阳罗山县何家冲出发,开始长征。出发时,全军2980余人。

  11月26日,孤军远征10天后,在河南南阳市方城县独树镇七里岗,突遭国民党第四十军一一五旅和骑兵团猛烈攻击。当时雨雪交加,能见度极低,衣服单薄、手脚冻僵的红军战士一时陷入被动。但他们与敌英勇战斗,近百人牺牲,200余人负伤,于27日冲出敌人合围,继续北上抗日。

  1935年3月,红二十五军进驻洋县华阳镇,乡亲们推选蒲顺才为常家坝乡苏维埃政府主席。在父亲的影响下,蒲顺才当时只有12岁的儿子蒲海水,也肩扛红缨枪站岗放哨,为红军和游击队送信。他机智勇敢,深得红军指战员喜爱。

  华阳苏区第三次反“围剿”失败后,国民党军队和地主还乡团占领了华阳,放火烧了蒲家的房子,海水一家搬到了40公里外的荒草坪居住。蒲顺才以开旅店为掩护继续革命,海水则负责站岗、送信。

  一天夜里,国民党军队抓捕了海水全家。机灵的海水趁看守睡熟,磨断绳索,解绑父母。敌人紧急追赶,海水的父母有幸逃脱,但年幼的海水却再次落入敌人魔掌。国民党兵用刺刀戳、竹签扎等残暴手段,逼他说出父母下落,他多次昏死过去,醒来怒目视敌,嘴里只有三个字:“不知道!”敌人酷刑用尽,把海水押到华阳镇三官庙前,将他仰绑在板凳上,口灌辣椒水,用铁钉从他脑门上钉了进去……

  小海水英勇就义,鲜血染红山岭。他用年幼的生命,在山岭间写下了“不屈”。

  而今,这片山岭开满了杜鹃花,一丛丛、一簇簇,鲜艳绚烂。华阳古镇热闹非凡,本地人用凉皮、神仙豆腐等风味美食,招呼着游人。山岭、古镇、溪流、鸟儿,像刚刚画好的水墨,还带着墨香,就被天地收纳。

  小河从古镇流过,出了华阳,汇入汉江。汉江往南,长江在远处等着。而嘉陵江从秦岭西边出发,一路向南。

  三

  嘉陵江在苍溪拐了一个弯。塔山湾渡口,就在这个弯里。

  滔滔不绝的嘉陵江,滋养了华夏西部的蚕桑沃土,也孕育了红色基因和深厚的人文底蕴。这里是川陕革命根据地的重要组成部分,红四方面军曾在这里转战数年,数万英雄儿女投身革命,血洒疆场,彪炳千秋。

  1935年3月28日夜,红四方面军为向四川、甘肃边界发展,配合中央红军在川、黔、滇边的作战,集中主力向嘉陵江以西进攻。国民党川军纠集52个团的兵力,在长达300公里的江防线上重兵把守,妄图凭借嘉陵天堑阻止红军渡江。红军以塔山湾为主渡口,向敌人展开猛烈攻击。

  据《中国工农红军第四方面军战史》载,1935年3月中旬,红四方面军三十一军一部曾在苍溪县鸳溪场附近的张坝尝试渡江,但因准备不足,计划未能实现。红四方面军随即积极准备,另行组织渡江战役。

  3月28日夜,主渡江行动发起。时任红三十一军九十三师二七四团二营四连宣传股长刘应启回忆,他和战友随尖刀营的先锋队趁夜色登船,分乘5艘小船和8只牛皮船驶向对岸。船到对岸,被敌人发觉。他们强行登陆,上山隐蔽。天亮时仍不见有后续部队过江,下午遭敌围攻,只得突围撤退。32人中,只有刘应启一人生还,子弹在他头顶永久留下了一道“弹沟”。

  今天,塔子山的怀抱里,簇拥着庄严肃穆的烈士纪念园。烈士碑林、红军标语碑刻、群雕像和“红四方面军长征出发地”地标,守着这段历史。

  渡口肃穆安静。人们怀着无比敬畏的心情,从四面八方而来。苍山下,大家手捧黄色的金盏菊,默默低头,轻轻走上台阶,走过长廊,走过浮雕,走进历史的深处,去感受那段血与火交织的岁月。

  从娄山关到秦岭,从秦岭到嘉陵江,山连着山,水接着水。钟赤兵失去的腿、蒲海水流的血、刘应启头顶的弹沟,都留在了这条路上,像水渗进土里,像草长在石缝里,像春天来了花就开。

  我走下渡口的台阶,只见江水流淌不息,追上长江,再往东,就是大海了。那些没能走到今天的人,把命留在了山里、水里、渡口上,而活着的我们,替他们看山、看水、看花开。

(编辑: 梁新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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