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山西大同石家寨村(今大同市平城区)发现了北魏琅琊康王司马金龙夫妇合葬墓,墓葬出土了《司空琅琊康王墓表》《司马金龙墓铭》《司马金龙妻钦文姬辰墓铭》以及精美木板漆画屏风、石雕棺床、陶俑等大量珍贵文物。这些文物与历史文献一起,展现了北魏平城上层贵族的生活面貌,共同勾勒出一幅浓缩的魏晋南北朝民族交融的生动历史画卷。
胡汉交融:司马金龙家族墓志里的联姻故事
司马金龙夫妇合葬墓是魏晋南北朝时期考古的重大发现。墓主司马金龙是司马懿之弟司马馗的九世孙,父亲司马楚之系东晋显贵。东晋末年,权臣刘裕欲篡权自立,对东晋宗室及北方南渡的世家大族进行了系统性清除。作为东晋皇室后裔的司马楚之,因遭受刘裕集团的迫害,不得不流离迁转,最后于北魏泰常四年(419年)归附北魏,受封琅琊王。之后司马楚之长期担任北魏将领,功勋卓著。
战功与东晋皇族身份加身的司马楚之迎娶了北魏皇室河内公主为妻。《魏书·司马楚之传》记载:“楚之后尚诸王女河内公主,生子金龙,字荣则。”司马楚之以胡汉联姻的方式完成了“南人”入北的进程,其子司马金龙融合了汉与鲜卑血统,体现了魏晋南北朝时期的民族交融。据其墓志铭记载,司马金龙承袭琅琊王爵位,官至侍中、镇西大将军、吏部尚书,卒于太和八年(484年),谥号“康”。

《司马金龙墓铭》,是平城魏碑的代表。海宁摄
司马金龙不但继承了南方士族的儒雅风流,也有着北方男儿的英勇豪迈。他虽身在北魏,但自幼便接受了儒家教育,“初为中书学生”,后“入为中散”。因其深厚的文化修养,在北魏献文帝拓跋弘(显祖)尚为太子时,司马金龙便被“擢为太子侍讲”,为其传道授业。《魏书·显祖纪》记载,拓跋弘展现出“有济民神武之规”“仁孝纯至”的君主品质。虽然史书未明言这些品质的养成直接归功于某一位老师,但司马金龙作为其重要的早期儒学启蒙者之一,其影响不容忽视。
司马金龙一直身居高位,为太子侍讲期间,他迎娶了第一任妻子钦文姬辰。钦文氏墓志记载其为“侍中太尉陇西王直懃贺豆跋女、乞伏文照王外孙女”。贺豆跋系出鲜卑秃发部,本为南凉末代君主秃发傉檀之子,南凉亡后归附北魏。太武帝拓跋焘赏识其才干,赐姓“源”,寓意“与魏同源”。源贺(贺豆跋)历仕太武、文成、献文、孝文四朝,战功卓著,其家族是北魏中期最重要的军事贵族之一。
北魏延兴四年(474年),钦文姬辰去世,司马金龙续娶北凉君主沮渠牧犍与北魏太武帝之妹武威公主之女为妻。这也意味着司马金龙家族的关系网进一步扩展,与北魏皇室的外戚系统和被征服的河西王族后裔都建立了直接联系。
司马金龙的两段婚姻,将东晋的汉与北方的鲜卑、匈奴等联结为一个家族网络。太和八年(484年),司马金龙病逝于平城(今山西大同),其子司马徽亮融合了汉、鲜卑、匈奴血统,继承爵位,成为北魏“胡汉一体”政策的微观典范。
技通南北:墓葬器物中的文化交融
司马金龙夫妇合葬墓是一座砖砌多室墓,坐北朝南,长达40多米,由甬道、前室、后室和东耳室组成。虽然墓葬曾遭遇过盗掘,但仍出土文物450多件,包括陶器、瓷器、漆器、石雕器物等,展现了魏晋南北朝时期多元文化的交流、草原与田园生活的融汇,以及南北技艺的交融。

大同市博物馆内展出的司马金龙墓俑群。海宁摄
司马金龙夫妇合葬墓内的石雕棺床是北魏平城时期文化交融互鉴的典型例证。该棺床前立面呈倒“山”字形,由浅灰色细砂岩雕琢而成,纹饰丰富、雕刻精美,属北魏平城时期石雕艺术经典。棺床以缠枝忍冬纹为边饰,中部雕有13组伎乐童子及瑞兽——中间一组为翩翩舞者,左侧6人分持琵琶、排箫、箫、鼓、碰铃、吹叶,右侧6人分执琵琶、钹、筚篥、鼓、横笛、细腰鼓,人物身侧伴有虎、狮、龙、人面鸟等祥瑞兽。下部边框饰水波纹,3个床足以联珠纹为边饰,内雕身躯矫健的力士托举床足。
北魏平城时期,平城是丝绸之路上的重要节点,大量奇珍异宝、西域乐器、雕刻纹饰一同循着丝绸之路进入平城。司马金龙夫妇合葬墓石雕棺床上,佛教“人面鸟”与中华传统纹样的龙虎、麒麟瑞兽对举,忍冬纹与水波纹共生,琵琶与箫鼓和鸣,反映了当时西域与中原文化、中西方文化往来频繁。

杂技俑。海宁摄
墓葬出土的木板漆画屏风,以其独特的历史和艺术价值成为首批禁止出国(境)展览文物之一,为魏晋南北朝时期漆器珍品。屏风现存5块,板高82厘米、宽20厘米、厚约2.5厘米。板面髹朱漆,分上下4层,两面彩绘人物故事、衣冠器物。墨书榜题则以墨笔勾栏为界、书于朱漆黄地上,板与板以榫卯相连。除此5块较为完整的屏风外,尚有部分漆画残片。
屏风正面绘有汉代以来《列女传》的四则传统故事,分别为“有虞二妃”“周室三母”“鲁师春姜”“班婕妤辞辇”。“有虞二妃”组图绘制了娥皇、女英二妃辅佐帝舜的景象,塑造了她们“谦谦恭俭,思尽妇道”的形象。“周室三母”以太王之妻太姜、文王之母太任、武王之妻太姒三位贤后的形象,描述了她们辅弼周朝三代君主而母仪天下的事迹。“鲁师春姜”以春姜教育其女入画,倡导女性恪守妇道、遵守礼仪。“班婕妤辞辇”则借班婕妤拒绝汉成帝邀其乘车,并劝谏成帝要成为一代明君的典故,强调后妃辅弼监督君王之责。人物旁多有文字题记和榜题,说明内容和人物身份。画面中的人物以黑漆勾线,采用渲染和铁线勾描的手法,人物面部和手部则涂铅白,还有黄、白、青绿、橙红、灰蓝等颜色。所用颜色中均调和了漆类粘合剂,使漆画不易剥落。画面中的文字题记和榜题则涂黄色漆,文字介于隶、楷之间,疏朗生动,是少见的北魏墨迹。
漆画在艺术风格上与东晋顾恺之所作的《洛神赋图》《女史箴图》较为接近,呈现出鲜明的东晋、南朝文化特征,反映出当时南方绘画对北魏的影响,折射出南北方不同地域文化的交流融合与司马金龙家族的精致生活。
陪葬墓主的陶俑、动物俑、瓷器等,是南北之间草原与田园生活融汇的鲜活例证。墓中出土的北魏时期最大陶俑阵,总数超过360件,其中骑马武士俑头戴风帽,身着中原传统云纹、兽面战袍,肩披鲜卑式窄袖铠甲,胯骑战马,装备齐全,马鬃随风舞动,威风凛凛。此陶俑阵在列队上承袭中原汉式礼制,着装上则鲜卑式与汉式混搭,正是胡汉生活融合的最好见证。在动物俑中,遍布北方草原的昂首曲颈、双峰高耸的骆驼俑与源出南方的颈高体长的陶猪俑,所反映的亦是草原与田园生活的和谐共存。
东晋皇室司马家的命运轨迹,在南北对峙的魏晋南北朝时期,恰如一粒深埋于历史土壤中的“交融之种”。司马家族渡江北迁、归附北魏,其后数代人在政治、婚姻、文化与实践诸层面均成为民族融合的鲜活载体。正是这一时期千千万万类似司马家族的选择与时代际遇相互交织,汇聚成了从魏晋南北朝的纷争并立奔向隋唐“华夷一体”的历史洪流。
(作者单位:中央民族大学历史文化学院)
网站声明
本网站是国家民委主管的大型公益性网站,所收集的资料主要来源于互联网,转载的目的在于传递更多信息及用于网络分享,并不代表本站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不构成任何其他建议也不具有任何商业目的。如果您发现网站上内容不符合事实或有侵犯您的知识产权的作品,请与我们取得联系,我们会及时修改或删除。
电话:010-82685629 电子邮箱:zgmzb@sina.com
感谢您对我网的关注!
最新新闻
010-82685931 ALL RRGHTS RESERVED
zgmzb2000@sina.com 京备案号: 京ICP备05058461号 京公网安备11010802017575号
中国民族报社版权所有 未经书面授权 任何人不得复制或建立镜像
COPYRIGHT@2003 中国民族报社新媒体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