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疆和田地区博物馆的展柜里，有一枚直径不过两三厘米的圆形无孔铜币。它的正面是汉字篆书“六铢钱”，背面为骏马图案、佉（qū）卢文。这就是“和阗马钱”，学术界将其命名为“汉佉二体钱”。它诞生于公元1到3世纪的古代于阗国（位于今新疆和田地区），见证了丝绸之路商贸的繁荣，也见证了两千多年前塔里木盆地多元文明交融的辉煌历史。

　　和阗马钱最早是英国人福赛斯在新疆和田地区尼雅附近的一个废弃遗址中发现的，共计两枚。1876年，福赛斯在一次研讨会上专门作了《关于埋葬在戈壁大沙漠流沙中的城市》的书面报告，正式展示了这两枚铜币。目前已知现存的和阗马钱约360枚，其中300余枚流散海外，和田地区博物馆仅藏有3枚。

　　和阗马钱是公元1-3世纪于阗国自主铸造且流通的铜质钱币，它以希腊货币德拉马克为祖型，仿照贵霜帝国（约公元1-3世纪）的钱币，采用打压法铸造而成。其形制虽与中原地区的圆形方孔钱币有所不同，但是有一点值得注意，即在钱币的一面使用汉字作为面值标识，这具有深刻的历史意义。

　　从钱币材质来看，和阗马钱由红铜制成，其直径在2-3厘米之间，厚度约为0.4厘米。这种钱币分为大钱和小钱两个类别：大钱重量约为14-18克，正面是汉文篆体字“铜钱重廿四铢”；小钱重量约为3-4克，正面是汉文篆体字“六铢钱”。钱币背面除了常见的马图案，也有骆驼图案，图案四周是一圈环形排列的佉卢文，内容主要包含于阗王称号与颂词。

　　于阗国位于丝绸之路南道，是东西往来必经之地，经皮山向西南，能够通往印度，沿于阗河向北，到姑墨（西域三十六国之一），与丝绸之路北道连接，交通便利。据《史记》载，西汉元狩四年（前119年）张骞第二次出使西域时，“分遣副使使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于窴、扜罙及诸旁国”。此后，于阗国使者随副使回访长安，于阗国与汉朝正式建立联系。神爵二年（前60年），西汉设立西域都护府，于阗与中原地区的往来逐渐增多，物质与文化层面的交流不断深入。东汉永平十六年（73年），名将班超出使西域，率领手下36名壮士，控制了丝绸之路南道咽喉鄯善。之后，班超来到于阗，劝说于阗王，于阗王下令杀死匈奴使者，选择归附汉朝。《后汉书·班超传》记载，建初元年（76年），班超奉召返回洛阳，途经于阗时，于阗的王侯百姓们放声大哭，纷纷抱住马腿挽留，称“依汉使如父母，诚不可去！”班超深受感动，最终决定留在西域继续经营。

　　为了满足经济文化交流需求，于阗国结合汉朝的铢两制和贵霜帝国的钱币形制，自主铸造发行和阗马钱，驱动了当地商贸活动发展。据考证，佉卢文是一种曾在中亚地区广泛使用的古代文字，在公元1世纪前后传播到西域，在于阗、鄯善等地盛行，成为丝绸之路上重要的通商用语和佛教用语。这在出土的文书以及佛教遗存中得到了印证。和田地区是出土佉卢文世俗文书最多的地方之一。上世纪初，英国人斯坦因曾在和田地区的尼雅（古精绝国）获得大量佉卢文木牍。这些木牍生动再现了尼雅绿洲曾经的政治、经济、社会面貌。

　　和阗马钱应时而生，成为了丝绸之路南道的重要流通货币，见证了东西方贸易往来和多元文化交流的兴盛。更为重要的是，和阗马钱汉文与佉卢文并用的特点，印证了汉晋时期中央王朝对于阗国的政治影响力。铸币时，于阗人借鉴当时在帕米尔高原以西地区流行的圆形无孔打压钱模式，在形制上融入了中亚的技术体系。于阗作为受中央王朝册封的藩属政权，在核心的货币制度上，遵循中原秦汉时期流通的钱币铭文、币值及重量体系，采用中原传统的“铢”作为记重单位，体现出于阗对中央权威与制度的认同。

　　和阗马钱见证过商队的驼铃、使节的往来、文化的交融，深刻印证了汉晋时期中央王朝与于阗国的联系，也折射出东西方文明交融的历史风貌。从秦汉到隋唐，从西域到中原，这种交流一直延续至今，成为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生动注脚。如今，在博物馆的展柜前，观众通过数字感应系统就能详细了解这枚钱币的前世今生。在数字技术迅猛发展的当下，要更好推动科技赋能文物工作，以科技为翼、以文脉为魂，让“沉睡”的文物焕发新生。

　　【作者系喀什大学美术学院副教授。本文系2025年度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青年基金项目“汉唐时期新疆汉风美术图像遗存中的多民族文化认同研究”（项目号25YJCZH342）阶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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