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盘山,古称陇山,横亘于陕西、甘肃、宁夏交界地带,山体呈南北走向,绵延约240公里,主峰米缸山海拔2942米。作为黄土高原的地理脊梁,六盘山不仅是自然地理坐标,也是贯穿中华民族和中华文明发展史、丝绸之路交流史、边疆经略史与革命历史的文化地理标识。
从远古史前文明起源,到先秦戎羌部族在此繁衍生息;从秦汉经略西北,到隋唐丝路畅通、东西文明交融;从中央红军长征途中翻越最后一座高山、铸就红色精神丰碑,到西海固易地搬迁、闽宁协作续写山海情深,六盘山始终在中国历史上占有重要位置。这座大山以开放包容的姿态,见证着各民族血脉相融、信念相同、文化相通、经济相依、情感相亲的千年历程,成为中华民族和中华文明多元一体在西北大地的生动缩影。
地理环境孕育的交融沃土
地理环境是文明孕育、族群繁衍、历史发展演进的先决条件。六盘山地处我国第二阶梯腹地,是渭河、泾河两大黄河支流的分水岭,也是黄河中游重要的水源涵养地。山体绵延起伏,形成“高原绿岛”独特生态景观,温润的山地气候、茂密的森林植被、丰沛的山泉溪流,造就了适宜人类聚居、狩猎、采集、农耕的自然环境,成为人类生存繁衍的理想家园。
从交通区位来看,六盘山东扼关中平原,西通陇中高原,南连秦巴山地,北抵河套平原,处在中原、西北、北方草原的交汇节点。这种“四通八达、居中锁钥”的地理特质,让六盘山成为人口迁徙、物资流通、文化传播的天然通道。远古时期,中华先民沿河谷、山道往来迁徙,以六盘山为枢纽,实现了关中先民向陇右、河西、宁夏平原扩散,也为北方游牧族群南下入陇、东进关中开辟了天然路径。
六盘山作为气候过渡带,兼具半湿润与半干旱气候特征,山地林间适宜狩猎采集,山麓河谷平坦肥沃适宜农耕,北部草原地带适宜游牧畜牧,形成了狩猎—农耕—游牧多元生计方式并存的地理基础。这种多元生计格局,催生了不同生产生活方式的族群在此聚居,为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多元文化共生埋下了自然伏笔。
史前文明的交流廊道
六盘山及周边区域,是中国史前考古文化的密集分布带,属于中华文明起源的核心板块之一,在华夏早期文明孕育进程中占据重要地位。
旧石器时代,六盘山地区成为早期人类迁徙交流的重要节点。宁夏海原县油坊院遗址距今约2.2万年,出土大量细石叶、磨制骨器及用火遗迹,石制品技术兼具华北细石叶工业特征与地域特色,将“华北系”细石叶技术分布范围扩展至黄土高原西北边缘,实证了远古先民的迁徙互动与文化交融。
新石器时代,六盘山成为仰韶文化、马家窑文化、齐家文化三大史前文化交汇重叠的核心区域。固原市隆德县周家嘴头遗址是首次在宁夏发现的完整仰韶文化早中晚期遗存。大规模陶窑群证明,这里是仰韶文化向西传播的重要节点,陶器生产远超本地需求,成为区域间物资交换与文化传播的实证。隆德沙塘北塬遗址命名的“沙塘北塬类型”,衔接菜园文化与齐家文化,既保留本土文化特色,又吸收关中客省庄文化元素,展现了西北史前文化传承交融的完整链条。以海原县南华山为核心分布区的菜园文化,是西北地区“仰韶—马家窑—菜园—齐家”文化序列中承前启后的关键一环。这些考古新发现,勾勒出石器时代各族群沿六盘山廊道迁徙互动、技术共享、文化共生的图景,实证了六盘山作为中华文明早期交通枢纽的重要地位。
大一统礼序的边疆重镇
先秦时期,六盘山地区成为周人西扩与西戎诸部交融的核心区域。《史记》记载,“故自陇以西有绵诸、绲戎、翟、豲(huán)之戎”,乌氏、义渠等部族与周人交错杂居。彭阳县姚河塬遗址的发现,打破了过去“周人不过陇山”的论断。在这座面积92万平方米的西周封国都邑,发现了宫殿区、铸铜作坊、高等级墓葬及甲骨文,是目前已知我国最西北的西周铸铜作坊与甲骨文出土地。遗址出土文物兼具商文化、周文化、寺洼文化特征,殉牲习俗保留游牧文化印记,生动展现了周人推行分封制、礼乐制,与氐羌、西戎诸部在政治、经济、文化上深度交融的历史。
战国秦惠文王时期,攻灭乌氏戎,设置乌氏县,建立宁夏历史上第一个县级建制。公元前272年,秦国灭义渠戎,置北地郡,六盘山地区正式纳入中原行政管辖。秦汉大一统时期,中央王朝通过郡县制、移民实边、国家祭祀等多重举措,将六盘山地区全面纳入大一统治理体系。为稳固边疆、发展生产,秦汉多次大规模移民实边,秦始皇迁3万户、汉武帝移民70余万进入“新秦中”,中原民众带来铁犁牛耕、水利灌溉等先进技术,与匈奴、羌、小月氏等族群错居杂处、互通有无,改变了区域经济社会形态。西汉元鼎三年(前114年),分置安定郡,郡治高平(今宁夏固原),下辖21县,陇山附近各族群全面纳入“编户齐民”体系,实现了中央政令直达边疆。
秦汉时期,朝那湫(湫渊祠)国家山川祭祀,成为中原礼制落地边疆、各民族文化信仰共融的标志性事件。朝那湫位于今宁夏泾源、彭阳一带,古称湫渊“方四十里,停不流,冬夏不增减”,既是西戎、氐羌等族群世代崇拜的灵池,又被纳入秦汉祭祀体系。《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二十七年(前220年),始皇巡陇西、北地,出鸡头山,过回中”,并亲临朝那湫举行祭祀大典,将其正式纳入秦朝祀典。《史记·封禅书》记载:“自华以西,名山七,名川四……水曰河,祠临晋;沔,祠汉中;湫渊,祠朝那;江水,祠蜀。”这一举措,将中原山川祭祀制度推行至西北地区,标志六盘山地区正式纳入大一统礼仪体系。
汉承秦制,进一步提升朝那湫祭祀规格。汉高祖将其纳入常祀,由太祝统一掌管,“以岁时奉祠”;汉文帝特为湫渊“加玉”、增广祭坛,提升祭祀等级;汉武帝多次巡幸安定郡,亲临祭祀湫渊,将其与边疆治理、安抚边疆各族紧密结合。祭祀制度十分规范,春解冻、秋封冻时举行大祭,夏冬再行祈雨、酬神之祭;祭品专用纯色牛犊,礼器、圭币单独定制,规格与东方名山大川等同。
尤为重要的是,秦汉国家祭祀允许“胡巫祝”(少数民族巫师)参与主持祭祀。《汉书·地理志》载,朝那县“有端旬祠十五所,胡巫祝”,表明祭祀活动既有朝廷规范仪轨,又保留当地信仰传统,体现了中原礼制与边疆传统的融合。这种国家主导、各族共祭的模式,成为秦汉时期六盘山地区政治统一、文化交融、信仰共融的历史见证。
丝绸之路文明互鉴的枢纽
丝绸之路是古代东西方经济互通、文明互鉴的重要桥梁。六盘山是丝绸之路东段北道的必经之地与咽喉枢纽,在保障丝路畅通、商贸往来、文化交流等方面发挥了积极作用。
汉代张骞通西域后,丝绸之路形成南、中、北三道,其中,丝路东段北道主干线全程穿越六盘山腹地。六盘山山道河谷成为丝路商旅的必经通道,驼铃不绝、商旅云集,是东西方物资流通的重要中转站。
西汉元封四年(前107年),汉武帝下令修通的回中道(拓宽秦始皇西巡道路修缮而成),成为长安(今陕西西安)—雍城(今陕西宝鸡凤翔区)—陇县(今陕西宝鸡境内)—朝那(今宁夏彭阳县境内)—高平(今宁夏固原)—河西走廊的官道,沿线驿站密布。居延汉简、悬泉汉简《传置道里簿》详细记载的沿线驿站有乌氏置、泾阳置、平林置、高平置等,间距50—90里,恰好一日行程,集公文传递、使者官员接待、物资转运、商旅食宿等功能于一体,是汉代丝路最完善的驿传系统之一。
萧关道是丝绸之路东段北道的主干线,翻越陇山,连接关中与陇右、河西,是中原与西域、草原贸易往来的黄金通道。汉朝在萧关道沿线设置险关隘口,驻军守护,保障畅通。沿途驿站、关市并行,中原丝绸、粮食、铁器西运,西域苜蓿、葡萄、胡麻及草原良马、皮革东输,形成稳定互补的贸易体系。萧关作为“长安咽喉、西凉襟带”,既是军事要塞,汉与匈奴、羌等也在此互市交易,成为军事缓冲带与经济文化交流场所。

北周李贤夫妇合葬墓出土的凸钉玻璃碗。来源:固原博物馆
北朝至隋唐期间,丝路臻于鼎盛,原州(今宁夏固原,北魏在固原置高平镇,北周改原州)作为陇山道核心枢纽,地位更加凸显。《元和郡县志》载,原州当丝绸之路要冲,控扼蕃戎,驿馆林立、胡商云集、使者相望于道。考古发现为这段交融历史提供了鲜活物证:北周李贤夫妇合葬墓出土的波斯萨珊凸钉玻璃碗、鎏金银壶,为中西文化交流的实证。北魏漆棺画兼具鲜卑形制、中原孝悌故事、中亚连珠纹,多种文化元素融合。固原南郊隋唐墓地出土的粟特人史氏家族墓志,记载了来自中亚的史氏族人迁徙原州、入仕中原、最终融入中原的历程,墓中还出土了东罗马金币、萨珊银币、金覆面等文物。
辽宋夏金时期,六盘山下的镇戎军成为官方榷场贸易的重要场所之一。宋与西夏以茶、丝绸、书籍、盐、马互通有无,榷场随战和启闭却始终延续,成为联结各民族的经济纽带,推动各民族共享经济之利、混同社会习俗、认同中华文化。
坐落于六盘山北麓的须弥山石窟,始凿于北魏孝文帝太和年间,历经西魏、北周、隋唐的大规模营造,再经宋、元、明、清各代修葺,历时1500余年,是佛教东传途中留下的璀璨瑰宝。162座洞窟、500余躯造像的石窟群,以其精湛的雕刻艺术、丰富的文化内涵,见证了佛教从西域传入中原并逐步实现中国化的历程,承载了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深厚记忆。北魏造像“秀骨清相”,身着中原褒衣博带袈裟;唐代20多米高的弥勒大佛,兼具佛教庄严与儒家中和之美;宋元明清时期子孙宫、玉皇阁与佛窟并存,儒释道三教和谐共生,成为文化交融的生动载体。
红色征程中的团结丰碑
近代以来,六盘山伴随中国革命历程,成为镌刻革命印记、承载长征精神的高地,被誉为“红色之山”“胜利之山”。它见证了中国工农红军长征的伟大转折,留存着厚重的红色历史,凝聚着永不磨灭的革命信仰与民族团结精神。

六盘山红军长征纪念广场。新华社记者毛竹摄
1935年10月,中央红军历经千难万险,跨越千山万水来到六盘山,这是红军长征时翻越的最后一座大山。毛泽东在这里写就名篇《清平乐·六盘山》:
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
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二万。
六盘山上高峰,红旗漫卷西风。
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
诗歌彰显了红军将士不畏艰险、勇往直前的壮志豪情,也成为六盘山最鲜明的精神标识。
长征期间,红军三过西吉县兴隆镇单家集,留下了民族团结的红色佳话。1935年8月,红二十五军作为第一支进入宁夏的红军,率先抵达兴隆镇,严格制定“三大禁令、四项注意”,尊重各民族习俗、公买公卖、帮助群众生产劳作。军长程子华拜访阿訇、交友座谈,赠送“回汉兄弟亲如一家”锦幛,红军也因此被当地群众誉为“仁义之师”。
1935年10月,毛泽东率中央红军抵达单家集,受到回汉群众夹道欢迎。进村后,毛泽东顾不上行军劳累,拜访陕义堂清真寺。当晚,在一个土炕上,毛泽东与阿訇马德海促膝长谈、情真意切,留下“单家集夜话”的佳话。
1936年,西征红军第三次进驻单家集,驻扎40多天,以此为据点开展抗日宣传与群众工作。期间,红军组建200多人游击队,235名各族青年参加红军,并成立直属回民连,回汉群众踊跃为红军带路、送信、掩护伤员、筹集粮草、参军参战,成为民族团结、共同抗日的典范。
这一年夏天,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冲破封锁进入陕甘宁苏区,抵达西征红军总部驻地宁夏豫旺堡,采访历时两个月。期间,他走访红军将领与战士,记录红军艰苦卓绝的斗争与抗日决心。一日清晨,斯诺在豫旺堡南城墙,拍下19岁红军号手谢立全迎着朝阳吹号的画面,身后红旗飘扬,这张照片被命名为“抗战之声”,后来成为《西行漫记》封面。1937年该书英文版出版,让世界看到中国红军的昂扬斗志与抗战决心,打破了西方对中国革命的偏见。
1936年10月22日,红一、二方面军在宁夏西吉将台堡胜利会师,这是红军长征史上最后一次会师,标志着历时两年、跨越14个省的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胜利结束。
2016年7月,恰逢红军长征胜利80周年,习近平总书记来到宁夏考察,首站来到西吉县将台堡缅怀先烈,在六盘山向全国发出走好新时代长征路的伟大号召,为建设中国式现代化美丽新宁夏指明方向。
一山承载文明绵延,一脉见证民族发展。古往今来,六盘山见证文明演进、经济交流、民族团结、人心凝聚。如今的六盘山大地,各族群众共居共学、共建共享、共事共乐,实现全面互嵌。站在新的历史起点,各族群众同心同德、砥砺前行,在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新长征路上,续写更加璀璨的华章。
(作者简介:于光建,宁夏大学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研究院副院长、教授;包卓凯,宁夏大学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研究院硕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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