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文化作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沿丝绸之路西传的历程，既是东西方文明交流互鉴的经典篇章，也是中原与边疆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生动写照。新疆地处丝绸之路核心枢纽，是茶文化西传的重要节点，其特殊的地理区位、生态环境与多民族共生的生计模式，让茶文化在此经历了输入、融合到创新的本土化转型，留下了丰富且连续的茶文化考古遗存。

　　新疆茶文化考古中的器物遗存，其形制、功能的流变与融合，是中原茶文化适应新疆生态环境与生计模式的创造性转化。除实用功能之外，茶文化也衍生出与之适配的社会礼俗与交往模式，深入渗透到各民族的日常生活、礼仪规范之中，形成了各民族共享的文化与情感联结。

　　丰富连续的考古遗存

　　新疆茶文化的考古遗存勾勒出茶叶沿丝绸之路西传并深度本土化的完整轨迹，展现了茶文化在新疆从传入、接受到创新发展的千年历程。

　　考古发现实证汉晋时期茶叶在新疆地区传入与流通。历史上，受地理条件、自然环境的限制，新疆地区不产茶，但当地干燥的气候条件，为有机质文物的保存提供了优势，使得追溯茶叶传入的早期历史成为可能。1959年，考古工作者在清理吐鲁番阿斯塔那古墓群11号墓葬时，发现了一小堆保存极为完好、颜色呈深褐色的茶叶，经考证，这堆茶叶距今已有2200余年。1995年，考古工作者在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的尼雅遗址（汉晋时期精绝国故地）挖掘出砖茶残块，出土时依然被丝绸包裹，距今至少有1600年历史。尼雅遗址位于丝绸之路南道要冲，这些与奢华丝织品共同出土、并被小心包裹的茶叶，暗示了其在当时社会的极高价值。茶叶不仅是饮品，也是身份、财富的象征，是汉晋时期中央政权与西域之间密切往来的见证。这些发现证明，至迟在汉晋时期，茶叶就已通过丝绸之路传入新疆，其传播与丝路贸易及上层社会的交往密不可分。

　　唐代茶俗的图像、文本反映了新疆饮茶风尚。唐代是中国茶文化成形并趋于鼎盛的时期，中原茶风也随着丝绸之路传播至西域。吐鲁番阿斯塔那古墓群M187墓出土了一幅珍贵的绢画《弈棋仕女图》，其局部画《托盏仕女图》上绘有一位侍女双手捧着一套唐代典型带托茶盏的形象，反映出饮茶已经成为当地上层社会日常生活和待客礼仪的一部分。据《新唐书·隐逸列传》之《陆羽传》载，“羽嗜茶，著经三篇……其后尚茶成风，时回纥入朝，始驱马市茶”，说明茶马贸易推动饮茶之风“流于塞外”。综合来看，唐代是新疆茶文化发展的重要时期，茶叶成为贸易商品，与之配套的饮茶礼仪也开始被当地接纳和模仿。

　　宋元以后，饮茶习俗在新疆地区更加普及，相关器具也呈现出多元文化融合的特色。1998年，在新疆伊犁哈萨克自治州霍城县芦草沟镇西宁庄村征集到一件元青花凤首扁壶，高18.4厘米，口径4.3厘米，腹部绘凤纹和缠枝牡丹。虽然难以明确该器具是专用于酒、茶还是其他饮品，但其形制反映出文化交融大势。目前发现的青花扁壶形器仅两件，一件藏于首都博物馆，另一件藏于新疆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博物馆。青花扁壶由晋唐时期的天鸡壶发展而来，吸收了辽金时期北方游牧民族马镫壶的造型特点，其形制能够适应游牧迁徙与定居宴饮的双重需求。

　　明清以后，茶叶与瓷器在民间广泛流通，用以饮茶的瓷器也逐渐普及开来。清代新疆地区出土的瓷器数量多、分布广，其种类多为青花瓷，且为一般民窑产品。结合《宣统新疆图志》记载的“古城商务，于新疆为中枢，南北商货悉自此转输……关内绸缎、茶、纸、磁、漆、竹木之器，逾陇坂而至”，说明茶叶与瓷器已经在民间普遍流通，茶具也逐渐普及。清代官修通志《钦定皇舆西域图志》记载了当地使用的“柴珠实”（小铜壶，有长嘴、柄、盖，用以烹茶）、“奇齐克噶藏”（红铜与铁制作的小锅，用以熬汤及烹茶）等，这些器物组合体现了茶具本地化发展历程。

　　从实用器物到社会礼俗的关键载体

　　随着中原茶文化传入新疆，茶具逐渐从实用器物演化为社会礼俗的关键载体，并最终嵌入国家治理体系，实现了多层次的社会整合。

　　对本地环境与生计模式高度适应。首先，是对高脂饮食结构的适应。牧区及半农半牧区的日常饮食以肉、乳为主，脂肪含量较高。茶叶具有解腻、助消化的功能，成为当地居民的生活必需品。其次，不同的饮茶场景催生出各类茶具。比如，厚壁、大容量煮壶，能够用于长时间熬煮浓酽茶汤。金属器皿坚固、导热快、不易破损，适合温差大、多风沙的环境，便于游牧转场时驮运。而带提梁或系绳的壶、有盖的碗等器具，更利于携带和保存。另外，新疆铜、铁等矿产资源丰富，适合制作茶具，由此也形成了独具特色的金属工艺传统。这种适应与创新，使茶文化深深植根于当地日常生活实践中。

　　嵌入各民族社会礼仪与公共生活。首先，“客来敬茶”的中原礼仪被各民族广泛接受并赋予当地特色。例如，在毡房里，主人用铜壶烹煮的奶茶款待客人，斟茶有序，先客后主是待客的基本礼节。尽管仪式细节有所不同，但表达尊敬与友善的精神与中原茶俗相同。其次，茶馆的出现，是茶文化社会功能扩展的重要标志。在喀什、和田等地，历史悠久的百年老茶馆是重要的社交场所。人们坐在土炕上，共用巨大的铜制或陶制茶壶，用瓷碗喝茯砖茶，谈天说地、载歌载舞、商议事务等。“恰依”在维吾尔语中意为“茶”，维吾尔族“恰依”文化涵盖以茶为媒介的各类聚会，如订婚茶、乔迁茶等。“卡搭恰依”将饮茶、聚餐、歌舞表演、经济互助、情感交流等融为一体，成为维系社区关系、传承文化的重要平台。

　　茶作为重要商品，其流通路线是反映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经济地理图谱。茶叶流通的背后，是规模庞大的茶叶贸易与国家治理的体现，茶成为连接经济与政治的重要纽带。从“茶马互市”到“边销茶”的制度演进，体现了这种联系的深化。唐宋以来的“茶马互市”，在客观上增强了中原地区与西北边疆的经济联系与互补关系。明清时期的“边销茶”体系，以及由此形成的“万里茶道”，进一步巩固和深化了各民族经济上相互依存的局面。新中国成立后，党和国家高度重视“边销茶”的生产供应，将其视为事关民族团结和边疆稳定的大事，制定了“保证供应”等一系列方针。1985年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成立30周年时，湖南省益阳茶厂生产的“民族团结茯茶”，被中央代表团选为礼品赠送给新疆人民。这一象征性行动，将古老的茯砖茶与民族团结进步事业紧密联结，赋予其新的内涵。

　　总之，两千余年来，新疆茶文化的发展，是中华茶文化的重要拓展，印证了新疆各民族是中华民族血脉相连的家庭成员。新疆茶文化考古遗存，生动诠释了中华文化多元一体的深刻内涵。从汉晋时期的砖茶残块、彩绘茶器，到唐代的盏托图像遗存，再到宋元时期的陶瓷饮器、明清时期的茶具组合，新疆茶文化考古遗存串联起历时千年且从未间断的物质脉络。以茶为媒介形成的社会礼俗，是中华民族共同体形成和发展的日常生活体现。无论是茯砖茶熬煮加上奶与盐调配后的咸香，还是茶馆中的礼仪文化，新疆茶文化在共建共享中，逐渐成为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黏合剂。

　　【作者简介：张允，新疆大学教授；张洪瑶，新疆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硕士研究生。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冷门绝学团队项目“古代西域驿站历史文化资源开发与利用研究”（项目号23VJXT017）阶段性成果。】

• 后一则:大运河：贯通南北 凝聚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