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尺高塔任回翔”，读过金庸武侠小说《倚天屠龙记》的人，大概都会记得这一章。万安寺，十三层，塔下烈火熊熊，塔顶寒风凛冽。六大门派的高手被困其中，有人闭眼纵身跳下，有人犹豫着退回，张无忌则凌空接人。很多人以为万安寺只是金庸的虚构，其实确有其寺。

　　这座寺庙的原型，就是北京阜成门内的妙应寺，也被称为白塔寺。金庸在注释里曾明确说过，万安寺的原型正是这座有白塔的寺庙。700年间，它见过元大都初建，见过紫禁城崛起，见证过帝制终结、走向共和。更富传奇色彩的是，这座寺庙在元朝是藏传佛教寺院，明朝改成汉传佛教，清朝又改回藏传佛教。

　　同一座塔，同一个寺庙，三朝更替，两度翻转。让我们从金庸小说的火烧高塔中走出，站到真实的妙应寺白塔前，审视这700年变迁。

　　一座白塔，见证三朝风云

　　元至元八年（1271年）的秋天，燕京，通玄关北，立着一座辽代古塔，年久失修，荒草没膝。一天夜里，塔忽然亮了，此后“每于净夜，屡放神光”。附近的人吓坏了，以为是失火，提着水桶跑来救火，走近才发现，烟气和火焰消失了，塔完好无损。

　　消息轰动了全城，也传到了忽必烈耳中。忽必烈命人开塔，工匠挖下去，在将近两百年前的旧塔底部，挖到一枚铜钱。擦去泥土，上面铸着四个字：至元通宝。至元，正是忽必烈的年号。忽必烈坚信这是天降祥瑞，佛祖示意在此地建一座大塔。

　　帝师八思巴向忽必烈举荐了尼泊尔工匠阿尼哥主持修建白塔。8年后，一座通体洁白的高塔拔地而起。它立在那儿，像一个倒扣的佛钵，至今是我国现存最早、规模最大的元代藏式塔。围绕白塔的寺院也建成，忽必烈赐名“大圣寿万安寺”，那是元朝最风光的皇家寺院。

　　白塔建成15年后，即至元三十一年（1294年），忽必烈病逝。据《元史》记载，其梓宫（灵柩）就曾停放在大圣寿万安寺，并举行了祭奠仪式。元末，万安寺毁于雷火，除白塔和影堂外，其余房舍化为灰烬。

　　又过了近200年，因“土木堡之变”而失去皇位的明英宗，发动“夺门之变”，重新掌权。明英宗祈望皇权永固，便下旨重修万安寺。新寺建起来了，这次是按照汉传佛教的规制，前殿后塔，中轴对称。明朝廷给它取了个文雅的名字——妙应寺。

　　老百姓不在乎这个，他们只知道，从祖辈起，抬头就是那座白塔。赶集路过，看一眼；回家经过，看一眼；逢年过节，到塔下烧炷香。虽然塔身一年比一年斑驳，可在百姓心里，它就叫“白塔寺”。

　　再后来，清朝建立。康熙、乾隆祖孙俩都看重这座白塔，多次下令进行重修。乾隆尤其上心。他亲手抄写《心经》，又命人把整套《大藏经》封进塔刹。

　　此时的白塔，已经立了400多年。它见过烈火，见过废墟，见过三朝人马来来去去。塔自不言，一身洁白。

　　藏传佛教，走进草原帐幕

　　元朝为何如此推崇藏传佛教？事情还要从千里之外的河西走廊说起。

　　公元1206年，成吉思汗统一了北方草原各部，建立了蒙古汗国。之后，成吉思汗的子孙在各地封王，成为治理国家各个区域的统治者。

　　1240年，蒙古汗国出兵吐蕃。这次出征，主要为了侦察。蒙古人心里清楚：吐蕃地广人稀，天寒地冻，打起仗来战线长、补给困难。与其打仗，不如和谈。

　　此时的吐蕃，教派林立，割据一方。面对大军压境，吐蕃各教派共同推举一人前去与蒙古汗国谈判。他就是藏传佛教萨迦派领袖萨迦班智达·贡嘎坚赞。

　　1247年，在凉州地区坐镇的西凉王、窝阔台次子阔端和萨迦班智达坐到了一起，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凉州会盟”。这次历史性的会谈奠定了此后历代中央行使对西藏主权管辖的基础，而藏传佛教也从此走出雪域，进入草原。

　　萨迦班智达圆寂后，他的侄子八思巴接过了衣钵。1253年，19岁的八思巴，成了38岁皇子忽必烈的上师。此后，忽必烈登上皇位，是为元世祖，八思巴被封为帝师。他举荐尼泊尔工匠阿尼哥，建起了大圣寿万安寺和白塔。

　　大圣寿万安寺的落成，意味着藏传佛教被元朝官方正式认可。元亡之后，蒙古各部分裂，16世纪后期，蒙古土默特部首领俺答汗又引入藏传佛教格鲁派（黄教），深刻影响了蒙古草原的社会结构和文化习俗。

　　百年国策，“兴黄教”巩固边疆

　　清代，蒙古各部纷纷信仰藏传佛教。乾隆皇帝在《御制喇嘛说》里立下国策：“兴黄教，即所以安众蒙古。”

　　为了稳定和联络蒙古各部，清政府主动出资，在蒙古部族聚集之地，以及北京、河北承德大量兴建藏传佛教寺庙。据统计，清朝时期，一共建了2000多座藏传佛教寺庙。妙应寺的修缮，正是乾隆时期的重点工程之一。

　　乾隆本人也是藏传佛教的虔诚信徒。他在皇宫里建了一座私庙，叫梵华楼——那是皇帝修习藏传密教的地方。他发起并推动了藏文《大藏经》的满文翻译工程。他还把自己出生的地方改建为藏传佛教寺庙雍和宫，甚至连自己的陵寝，都设计成藏传佛教中的坛城。乾隆五十八年（1793年），乾隆正式设立了“金瓶掣签”制度，把活佛转世认定权收归中央，有效稳固了边疆。

　　700年过去了，白塔依旧巍然，灰浆斑驳，风铃脆响。一座寺院，三代更替，见证了中华民族多元一体发展历程，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推动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提供了坚实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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