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过广西崇左市宁明县，左江支流明江把十万大山间的清流揉成许多弯弯道道，江风一转，临江的峭壁忽然就撞进眼里：数千个赭红色图案——人像、兽形以及铜鼓、环首刀等，像被雷火烙在崖面上。这些人像或起舞、或行军、或擂鼓、或围猎、或祈祷，千百年来沉默无语，却让南方先民的气质活在时光的印记里。

　　初到花山，不明其意。后来才懂得，这“有花纹的山”在壮语里叫“岜莱”，意思是“有画的山”。花山，不是山花烂漫，而是山本身成了一幅有花色纹样的南方边陲山水长卷。2016年7月，左江花山岩画文化景观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中国岩画类世界文化遗产和广西世界文化遗产同时实现了“零的突破”。10年过去了，崖上的人像还是那样双臂上举、屈膝下蹲，明江还是那样弯弯转转，可“花山”二字所承载的东西，早已溢出了石面本身。

　　身体里的岩画

　　左江流域两岸绵延约105公里的悬崖峭壁上，截至目前已发现80多处岩画点、5000多个清晰可辨的图像，生动记录了战国至东汉时期骆越先民的社会生活和精神世界。其中，岩画上“蹲踞式”人像最为醒目，皆作两手曲肘上举、两腿半蹲之状。

　　一处岩画遗产的分量，固然体现在历史、规模、文化内涵等方面，但也在于其能不能继续“活”在后来者的身体里、技艺里和日子里。花山岩画的第一层“活”，便是不只在崖壁上，更在人的身体里。

　　有一年，笔者在宁明乡下看道公在仪式中起舞。他双臂平伸、曲肘上举、双腿分立，嘴里念念有词。那一刻，我愣住了，这不就是花山崖壁上的“小红人”吗？2000多年过去了，动作没变，姿态没变，连手肘的弯曲度都几乎一样。同行的地方友人风轻云淡般笑着说：“我们祖祖辈辈都这么跳。”

　　宁明壮族道公舞在传承中吸收了花山岩画的舞蹈元素，创造了凤凰手、蛙式造型，舞姿质朴粗犷，2018年被列入广西壮族自治区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还有红水河边的蚂拐舞，舞者戴蛙首头套，四肢张开、作跳跃状，与崖上蛙形人像高度契合，有研究者将其视为承载千年民族记忆的“活态文物”。花山岩画不只是画，更是骆越先民留在崖壁上的影子。道公起舞时，影子就“活”了。

　　再往深处想，这个姿势原本就来自江水和稻田。广西一些村落有句老话：“青蛙叫，雨水到。”蛙鸣与雷声在稻作节律里彼此应和，人们用鼓声模拟雷声，用蛙形呼应着雨水将至的征兆，蛙与鼓一响，一个农耕周期的节拍就开始了。花山岩画上的赭红人像举手蹲足，像极了田间地头那只蓄势待发的蛙。

　　骆越先民依山逐水，开“雒田”，驯野生稻，祭稻神、水神和雷王，把族群最大的心事画给河神看。而今，那些戴傩面、持铜鼓、挥环首刀的老人，舞步和2000多年前崖壁上的人像一个模样。

　　这是花山岩画比许多岩画遗产幸运的地方：那个蹲踞的姿势至今还在人的动作和呼吸里发生。它构成了之后所有活化利用的根。

　　科技推开一扇门

　　花山岩画的第二层“活”，发生在保护和利用上。近年来，花山岩画景区在做好保护的基础上，以数字化技术唤醒千年岩画，沉浸式再现骆越文明传奇。

　　如今，花山岩画景区上线AR数字化项目，数字展厅设了6个点位。工作人员介绍得很具体：“第一个点位是让游客体验骆越文化，第二个点位是让游客参与其中制作花山岩画的颜料……让游客可以通过游戏式的模式，沉浸式体验、了解我们的古骆越文化。”

　　游客戴上智能眼镜，骆越先民集会、劳作的场景便虚实联动地浮现出来，静态岩画有了动态的现场。AI智能导览助手也已进入开发落地阶段，可以让观众拍照识花山、语音生成游览路线。“世遗花山行”研学线路把实景讲解、AR体验、模拟岩画观摩串在一起，一些学校把课堂搬到了明江边。从“看画”到“进画”，科技推开了一扇门。

　　但要说花山的“活”，如果只停在体验端的热闹，就漏掉了另一半。同一套数字逻辑在崖壁那一侧承担着更重要的职能：全域智能监测网络、无人机巡航、AI病害预警，管护从“被动修护”推向“主动预判”。

　　今年7月，左江花山岩画申遗成功10周年交流活动在崇左举办，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岩画国际科学委员会主席本杰明·史密斯10多年后重返花山，对花山岩画“人防+技防”的立体监测体系表示赞赏。他表示，科技的介入彻底改变了遗产保护模式，“过去保护遗产遗址，往往采用围挡隔离的方式；如今通过全域布设的智能监测网络，哪怕只是一块小小的岩片剥落，也能被摄像头清晰捕捉到。”

　　体验端的“活”让人走进去，保护端的“活”却让崖壁“活”下去。两条腿同时迈出去，技术赋能才算完整落地。

　　科技还能做得更深。花山岩画申遗成功10周年前后，山东大学环境与社会考古国际合作联合实验室联合广西民族博物馆等单位在《考古科学杂志》发表研究文章，揭开了岩画“千年不褪色”的物质密码：花山岩画由“天然石灰岩基底—石灰/骨灰/血液灰浆—纳米氧化铁颜料”3层结构紧密结合而成，血液蛋白诱导的“生物矿化”形成致密晶体，使矿物色料与崖壁融为一体。这回答了花山岩画“怎么画”和“为什么留得住”。

　　赭红落进日子里

　　花山岩画最深沉的一层“活”，是落在生活中。2023年，崇左市将每年7月15日固定为“崇左花山日”，常态化开展主题展览、研学体验、文艺展演、学术交流等系列活动，让世界文化遗产为更多人了解和共享。

　　今年7月15日，“崇左花山日”如期而至。明江江畔人潮涌动，深化“世遗+非遗”双向融合的展演活动热火朝天，舞蹈《牛祭舞》《守画人》用肢体语言诉说人与岩画的千年守望；蹲式人形被提炼成书签、丝巾、潮玩等文创产品；“崇左花山日”专属视觉设计作品和“花山岩画品牌与传播主题”设计作品，也在此前双双斩获德国IF国际设计大奖。

　　更实在的变化，则体现在当地文旅的兴盛和村民的收入上。花山温泉小镇提档升级，宁明花山民宿区人气日旺，带动周边村屯发展乡村旅游，让群众实现在家门口就业。

　　据统计，2025年花山岩画景区游客接待量较上年翻倍，带动近千个新增就业岗位。当赭红落进民宿的入住率、研学的行囊和村民的收入，遗产便不只是崖壁上的图像，而成了日子的一部分。

　　10年前申遗成功时，世界认可的是花山岩画作为文化遗存和艺术珍品的突出普遍价值。10年后花山岩画要回答的，不是花山被多少人“体验”过、被多少篇报道写过，而是它还能不能传得下去。身体在跳，技术在推，日子在用，三条线拧在一起，崖壁上的人才真正“落”到了地上。明江不语，弯弯转转，将千年赭红继续推向新的远方。

• 后一则:【新时代 新青年】艾孜买提：诗卷轻展，谪仙“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