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夏留存了丰富的契约文物，从这些契约中，我们可以窥见西夏社会的诸多风貌。用一纸契约文书搭建起民族间互帮互助的桥梁，用共同认同的伦理规则、自洽的契约精神守护平等交往的底线，是自古以来的中国智慧，同时也展现了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历史渊源。时至今日，契约上的墨迹依旧清晰，而其内含的文化精神也仍在流淌。

　　替众人签字画押的“知见人”

　　西夏天庆元年（1194年）正月，黑水城（今内蒙古阿拉善盟额济纳旗境内）春耕在即，可农人们缺牲口、少种子，地也还没着落。到寺里借贷，是他们唯一的指望。每年春播将至，大家都会聚集到当地的普渡寺，请一位党项人并尚讹山来做“知见人”（见证人）——替众人签字画押。

　　在西夏，借贷、买卖、租赁必要立契，立契必有“知见人”署名画押。不论是谁，都要遵从这套规矩。

　　此前，命列奴山早已登门，央求并尚讹山做借粮的“知见人”。之后，按照约定时间，命列奴山携妻子和两位邻居——一个党项人、一个汉人，作为“同立文字人”（连带责任人），一道来到寺院。命列奴山想借二石大麦、一石麦。寺僧梁喇嘛拟好契约，递与并尚讹山。并尚讹山接过念给命列奴山夫妇及在场众人听：“自二月一日起计息，月利每石一斗二升，至本利相等为止。有无异议？”

　　寺院所拟条款，既不违背西夏王朝《天盛改旧新定律令》中“利不过本”（即利息不超过本金）的铁律，又把收益算到了极致。命列奴山夫妇也是为生活所迫，只得同意条款，他们与两位邻居依次在名字旁按下指印。随后，并尚讹山也郑重落笔，写下名字，按上指印，担保此债真实无虚、借债人有力偿还。

　　当好一名“知见人”，并不是光有热心肠就行。有人卖地，你得亲自跑一趟，勘察四至界址、测量播种斗数、清点院舍树木、核实产权归属，样样都得查验分明、交割清楚。既要有耐心和担当，还得见多识广、心中有数。

　　在西夏，并尚讹山并不是唯一的“知见人”，各族群中还有不少像他这样的人。他们出手助人，不分党项人、汉人，还是回鹘人、契丹人。一方签押桌，正是西夏基层社会的一个缩影：各族群百姓同耕同贷，共同参与经济活动，共享一张跨越族群的信用网络。

　　一纸契约，是约束也是桥梁

　　西夏偏居西北一隅，先后与辽、宋、金鼎足而立，走过近两个世纪。境内党项、汉、吐蕃、回鹘等族群杂居共处。西夏积极学习中原文化，创制独特的制度与文字，推动西北地区的统一，也促进了族群融合与经济发展。

　　若想触摸这个王朝的制度、文化与日常，契约文书是一扇窗口。自1908年以来，黑水城、敦煌、武威等地陆续发现西夏契约文献约500件，其中有明确纪年的近200件，时间跨度长达170多年。

　　西夏契约结构完备，立约参与人、标的物、数量、价格、利率、期限、违约罚则等要素一应俱全。其在文书制式、法律概念上，都系统性地承袭了唐宋中原契约传统。

　　据西夏法典规定，契约参与人分三类：一是“立文字人”，即契约的正主；二是“同立文字人”，承担连带责任；三是见证契约的“知见人”。三类人均须在契约尾部具名画押，以示负责与守信。借债者无力偿还时，须由“同立文字人”代为偿付。可以说，这是对中原契约中权利、义务及信用保障体系的一种完整移植。

　　西夏这片多族群交融共居的土地上，各族群百姓你来我往，信义互托。一纸契约，既是约束，也是桥梁。各族群百姓的土地阡陌交错，房舍比邻而居，名字紧紧并列在同一券契约之上……大家的命运早已交织一体。不仅如此，透过契约上的署名姓氏——嵬移、焦、梁等，可以清晰地识别出党项人、汉人等结为夫妻的族际通婚家庭。

　　艰辛中的温情与相依

　　西夏契约形式承袭中原，但在具体执行中也融入了地域特色，最显著的是违约处罚更为严苛。比如，卖地契约的违约罚金高昂，甚至还有出力抵押、财产抵押等多种处罚方式，体现了西夏社会森严的等级关系和独特的法律文化。

　　以汉人梁老房酉卖地契约为例。梁老房酉有一块紧邻水渠的上好耕地，可撒十五石种子。但为了换取活命的口粮和来年的种子，他不得不将这块好地连同地上的屋舍、树木，一并售与普渡寺，售价仅为六石麦和十石杂粮。可契约条件却极为苛刻——日后若有产权纠纷，“老房酉管，喇嘛不管”，卖方须按原价一倍赔偿，另加罚黄金三两。

　　卖了地的梁老房酉又与普渡寺签下了一份租地契，向普渡寺租地来种。租来的地，规模不大，租金却高得令人咋舌。而这块土地，恰恰是他的邻居——一位柔然后裔在同一天卖给普渡寺的，而且卖地的价格也不高。梁老房酉一年的地租，竟超过地价的一半。一买一租之间，寺院悄然兼并了土地，坐积财富。而梁老房酉和他的邻居，则双双失去了赖以立足的土地，在生计的逼迫下，沦为佃农。

　　有意思的是，梁老房酉租地的“知见人”，正是那片土地原来的主人——他的邻居。在生存的重压之下，两人之间没有嫌隙，没有趁人之危，更没有相互倾轧。他们选择支撑彼此，共渡难关。

　　近900年过去，契纸早已泛黄、残缺，上面记录的人世百态、生民悲欢、道义衷肠早已化入历史烟云。但这些契约如同一面面镜子，既映照出中原文化的强大辐射力，也折射出多族群共居交融的画面。各族群血脉相融、信念相同、文化相通、经济相依、情感相亲，正是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在历史细节中的生动体现。

　　（作者单位：兰州文理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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