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山东博物馆年度大展“泰山：东方岱宗 万物始生”正在展出。展览由北京大学李零教授领衔的专家团队策划，汇集了山东省内外27家博物馆的200余件（套）珍贵展品，涵盖新石器时代至近现代的皇家祭器、民俗珍宝及海外文献等，可谓泰山文化文物的“最全阵容”。展览以“东方岱宗 万物始生”为主题，从日出自然之生，到帝王“受命”之生，再到百姓祈求的平安之生，层层揭示出泰山在历史长河中不断更生的文化密码。

　　“万物更相代于东方”：中华先民的宇宙观

　　走入展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清乾隆年间所造“五岳真形图铜方炉”，炉腹前后铸有“五岳真形图”。“五岳真形图”原是汉晋时期道士入山的护身灵图。明清之际，随着泰山进香之盛，“五岳真形图”的拓本、印符与摹绘流布益广。展厅中展出的“五岳真形图”器物还包括明洪武五岳真形图碑拓片、清雍正五岳真形图青釉三孔瓶及清光绪五岳真形图轴，较为全面地呈现了“五岳真形图”的不同体现形式。

　　展览中，新石器时代大汶口文化祭祀所用的陶器、玉器与占卜兽骨等文物，让观众看到中华先民的原始信仰与早期礼制的萌芽。日照出土的“兽面纹玉锛”属新石器时代的龙山文化，玉质灰绿，柄端两面雕威严兽面纹，是祭祀所用的礼器。周代“以玉礼天地四方”，《周礼·春官·大宗伯》明确记载：“以玉作六器，以礼天地四方，以苍璧礼天，以黄琮礼地，以青圭礼东方，以赤璋礼南方，以白琥礼西方，以玄璜礼北方。”在古代色彩与方位体系中，青色对应东方，也对应太阳初升，寓意万物生长。《尚书·尧典》载帝尧“分命羲仲，宅嵎夷，曰旸谷，寅宾出日”，显示出上古时代已经形成关于东方与太阳的崇拜。

　　展品“东更道七器”是战国时期的一组器物，从右向左依次为6件铜缶与一件三足铁盘。这组器物1954年发现于泰安东更道村南，出土时一字排开，方向正与泰山顶日观峰相对。学者推测，这可能是目前所知最早的泰山祭祀遗存。

　　中华先民对山岳与东方的崇拜，使泰山的重要地位得以凸显，《白虎通·巡狩》有言：“东方为岱宗者，言万物更相代于东方也。”泰山位居中华大地之东，太阳由此升起，春天由此而来，万物由此萌生。正是在这一宇宙观的基础上，泰山成为后世帝王的祭祀封禅之所。

　　帝王封禅：一场宣告“受命于天”的国家仪式

　　封禅，是古代帝王祭祀天地的重要典礼。所谓“封”，是在泰山之巅筑坛祭天；“禅”则是在山下祭地。帝王封禅，不仅是对天地恩德的感念与回报，更是一次宣告“受命于天”的国家仪式。东汉班固曾在《白虎通·封禅》中言及泰山之于帝王的重要意义：“王者易姓而起，必升封泰山何？报告之义也。始受命之时，改制应天，天下太平，功成封禅以告太平也。所以必于泰山何？万物之始、交代之处也。”这是对泰山何以为五岳之长、又何以独尊于五岳的直接回应。

　　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后，于公元前219年在泰山举行祭祀天地的封禅大典，开启了历史上泰山封禅的传统。展览所陈列的“峄山刻石”拓片为元代摹刻本，其原碑在北魏时被推倒、焚毁。碑文不仅颂扬了秦代的历史功绩，也记录了秦始皇东巡登峄山、与鲁诸儒生议封禅之事，成为秦始皇封禅泰山的序曲与见证。

　　此后，汉代帝王继续将封禅与泰山联系起来。唐宋时期，封禅礼仪进一步发展。展览中唐玄宗于开元十三年（725年）手写的“纪泰山铭碑”，以及大中祥符元年（1008年）的“宋真宗封禅玉册”，都让这套曾经只能根据史书想象的礼仪，获得了实物层面的印证。

　　在封禅的同时，历代帝王还共同构建了以“岳镇海渎”（五岳、五镇、四海、四渎）为核心的国家祭祀体系，这也是维系国家正统、疆域一统的标识。泰山作为五岳之长，必然成为山岳祭祀的重点。汉武帝时，朝廷已在泰山建成岱庙（东岳庙）。自唐宋以来，历代帝王屡加敕封修葺，尤其是清代乾隆皇帝先后10次祭祀泰山，御赐岱庙大量珍贵祭器。展厅里的泰山“镇山三宝”：明代嘉靖年间景德镇御窑烧制的黄釉青花葫芦瓶、清乾隆二十七年（1762年）所赐沉香木狮子、清乾隆三十六年（1771年）皇太后所赐温凉玉圭，以及“银胎珐琅七珍”“画珐琅铜八宝”等，都彰显出乾隆皇帝对泰山的敬奉。

　　山以凝重镇守乾坤，水以流动贯通四野，岳镇海渎，动静相济，共同织就了一张中国古代维系天地秩序、滋养万物生长的神圣网络。

　　人间烟火：泰山文化与民众生活的贴近

　　明清以后，泰山祭祀的重心从“庙堂”转向“人间”，越来越多地与民间祈福、护祐群生联系起来。这一转向与泰山神信仰的兴起密不可分。从汉代的“泰山君”画像石，到清光绪十九年（1893年）的“东岳大帝像”，泰山神与东岳大帝信仰历经千年而不衰，以直观的冥界图景维系着人们心中善恶终有报的朴素世界观。

　　碧霞元君则是泰山主生的化身，其信仰可追溯至宋真宗封禅泰山时礼奉泰山玉女，后在明万历李太后等人的大力推动下，信仰迅速遍及华北民间社会。民众以香社为组织，通过举办赛会、社火、进香祈福等仪式性活动，表达对自身福祉与国泰民安的追求。此次展览展出了碧霞元君的铜像、水陆画、印板等多种形式的神像文物，其中包括据传为清代泰山香社组织合山会所制的“九圣母神像”水陆画。泰山红门宫中清光绪年间的碑刻显示，合山会信众题名达千余人，可见其组织规模之大。

　　同一座山，主生亦主死。泰山不仅成为众生信仰中万象代谢、生死更替的东方圣山，亦是维系宇宙秩序、安顿个体生命、联结家国天下的枢纽。展览通过海量民俗文物的呈现，诉说着民众对于“生生不息”与“人间烟火”的美好愿景，这正是泰山文化与民众生活最为贴近之处，也是最深入人心的部分。

　　“生生”哲学：一座山的世界回响

　　展览尾声，特别呈现了法国汉学家爱德华·沙畹的珍贵书稿和海外泰山研究的绝版文献。20世纪初，沙畹以《史记·封禅书》译注为起点，历经约20年积累，于1910年出版了西方第一部运用现代学术方法系统研究泰山的学术专著——《泰山：一种中国信仰专论》，奠定了泰山研究的国际学术传统，也成为百年后开启此次展览之序章。

　　泰山雄踞我国东方，是华北平原上最高的山峰，山势如巨龙横卧，气势磅礴，以其庄严与巍峨而赢得民众的敬仰与崇拜。泰山地处日月升腾之所、春气萌发之方，既是地理意义上的东方坐标，也是时序更替之原点。正因如此，泰山不再仅仅是一座自然之山，而升华为承载着东方文明“生生”哲学的文化之山，将宇宙、国家、个体、生死贯通为一个不断更新的生命整体，提供了一种不同于西方的东方生命观，其价值也已超越地域与国界。

　　泰山所承载的“生生”哲学，至今仍具有深刻的现实价值。1987年，泰山作为文化与自然双重遗产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作为凝聚国家认同、彰显文化自信的重要象征，一方面，泰山以其文化精神，成为联络海内外中华儿女、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重要纽带；另一方面，其“生生”哲学为现代个体与国家的发展更新和共生共续，提供了绵延不绝的思想资源。从帝王封禅到民间进香，从东方崇拜到世界遗产，泰山始终在时间的长河中不断被赋予新的意义，也将继续回馈予中华儿女以“生生不息”的精神力量。

　　（作者单位：山东社会科学院当代宗教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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