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到峒中，是个燥热得出奇的夏末。出东兴，在219国道上拐了个弯，向西进山四十多公里，就钻进了十万大山深处。那里藏着一个群山环抱的小镇——峒中镇，隶属于广西防城港市防城区。隔河朝对岸看，越南横模就在那儿，与峒中仅隔着一道轻轻荡着涟漪的北仑河。

　　开车时，北仑河就一直在身边流淌。河面并不宽阔，能瞧见水底浑圆的卵石，清透得如同刚被洗过。远处，越南那边的田埂与民居清晰可见，孩子们在晒谷场上追逐嬉闹的身影也依稀可辨。近岸的护堤公路略显狭窄，摩托车轰隆隆地驶过。而我们这一侧，界碑上“中国”两个苍劲的大字，被阳光晒得灼灼发亮，红得鲜明。公路紧贴着国境线，一圈一圈在山间盘绕。

　　峒中镇镇子最西头，立着一面瓷白墙，墙上“峒中温泉”四个胭脂红的大字早已浮色剥落。售票窗口旁，一行字歪歪扭扭：“泡温泉一百元。”那个“元”字被拖出陡长而潦草的一撇，恰似火苗燃起时突然蹿起的一缕蓝烟。

　　还没走到门口，硫黄的气味便已钻入鼻孔。不过那味道不算呛人，更像是一只久封的药罐陡然开启时涌出的一股温热气味，夹杂着些许老铁锈和被松节油浸湿过的木屑味。循着人声往前，一座铁皮棚下围出了一方篮球场大小的池子。氤氲的水雾在池面浮动，忽明忽暗。阳光穿过棚隙洒下，在蒸腾的水面上戳出无数闪烁的小孔。

　　池子靠里的壁面，三处泉眼正汩汩地吐着热泡，水声低沉而持续，像大地在轻声嘟囔。沸涌的水流搅动池底浅金色的细沙，形成一个个微型的漩涡，沙粒随之翻卷，泛起朦胧的光。池壁四周沉淀出一圈乳白碳素的垢痕，层层叠叠，斑驳而突兀。近看才知，那是经年的硫黄与碳酸钙在此交锋又交融所留下的印记，是一场无声的、缓慢的化学反应。

　　看池子的老梁六十多岁，瘦削的脸上刻着特有的粗粝皱纹，花白的头发剃得极短，正蹲在角落翻登记簿。发现我们走近，他扯着嗓子招呼：“这几天客人不多，正好，水干净。”他边说边将手指随意探入池中划动，水波漾开。我也跟着伸手碰了下水，感受到地层深处的矿脉翻涌而出的、属于山腹本身的温度，自指尖直贯而上，穿透全身。

　　我们很快换好衣服，进入池中。入水头几秒，浑身一激灵。太阳穴的汗几乎是瞬间冒出来的，豆大的汗珠历经层层皮肤沟壑，最终在下巴尖汇成摇摇欲坠的一粒粒晶亮。外界狂热的气温撞上滚烫的池水，本应是恐怖的搭配，可在这峡谷之间竟给人带来这样一种感觉：皮肤表面被灼热团团围住，内里却渗进一丝丝清凉。泉眼刚涌出的水水温虽高达六十多摄氏度，但一流入天然石槽，蜿蜒数米之后，便被驯化成三四十度的暖流，皮肤接得住，人也就能受得了。

　　“泡温泉，祛火除疮。”老梁说话时捞起沾满水珠的衣摆，任湿布角坠下一滴水。“当年战场上的枪伤，就是这么泡没的。”我瞧见他腰间那块疤并不厚，轮廓也早已磨钝。硫黄自是这水中的灵药，但更起作用的怕是这三分寂寞与漫长岁月中，人自个儿生出的愈合之力吧。

　　讲到兴头上，老梁的嗓门不自觉地扬高了几分。他蜷起手指，在空中划出几条弯绕路线：“从雨隘头算起，一路拐到北仑河口，一共有十三口温泉——可只有这里，才配叫神汤！”此刻的他似乎进入了历史的长河，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这里的温泉可是清朝驻军挖的第一锹。早在道光年间，当地的老百姓和戍边的军人就挖坑为地，积泉沐浴。垌中‘一沐神汤百病除’的历史已有百年……”

　　傍晚的山雨悄然而至，雨点结实地夯在铁皮棚顶上，潭水却并未泛起波纹。浸在池中，一边洗浴，一边聆听雨声与铁皮碰撞的交响。竹林对岸，隔水亮起几盏小楼的灯光。一个戴绿斗笠的人静立在帘后望向这边，宛若美术片里定格的背景人物，无声，却仿佛有故事。峒中这边的水汽，又湿又重，慢悠悠飘过了河，钻进对面蕉林掩着的小巷深处。

　　出池之后，浑身皮肤黏里透滑，膝盖也莫名轻快了些。老梁双手递过一个粗竹杯，咧嘴笑说那可是能治“积寒”的。接杯喝了一口，泉水入口微涩，过喉时留下的一股带着腥甜的回甘，温吞而绵长。

　　山雨渐渐小了，我换好衣服正准备离开，老梁却忽然叫住我：“住一晚不？”他指了指柜台后面，“这儿带小池的房间就6间，吃饭的那屋还装了空调，原本是宴客的大厅”。见我没应声，他又拿起柜台边那张简易菜单，一字一顿地念着上面的菜名：吹得透的风饼、榄子焖沙虫、竹筒饭、榕鸭蛋……那股执拗的劲儿，全哽在喉结的上下起伏之间。

　　“多谢啦，我已在东兴订了房，就挨着北仑河，能望见芒街的夜市。还得赶时间去逛小街老骑楼、三德堂、京族三岛……”我尽量客气地回绝。老梁点点头，说东兴好，有小香港的风情。手上却没停，从桌底摸出一包晒得硬如蝉壳的米饼，塞进我手里。

　　走向停车场时，天边刚泛起晚霞。界河上，沼气灯开始零星亮起，闪闪烁烁，如谁不小心洒落了的珍珠项链。峒中没什么繁华名头，它的故事从不急着说出口，却只听一次，便难以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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