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夏天，酷暑煎熬之时，我就想起了妈妈做的“御面”。而且，天气越热，想得越厉害。

　　御面是一种跟凉皮子几乎一样的面食。虽然名字听着很小众，却有着悠久的历史。相传，御面是周太王古公亶父居豳地（今陕西彬州市、旬邑一带）时其夫人姜女首创，因为清凉可口而流传下来，并为之后建都咸阳、长安的秦汉隋唐历代皇家所喜欢，成为御膳房里夏季常做的面食，故被称为“御面”。

　　我的家乡位于漆水河下游，这里也曾是周王朝的属地。在《诗经·绵》这首记述周王朝起源和发展史的诗里，有“民之初生，自土沮漆”之句，说的是周人的发祥之地本在沮水、漆水之畔，之后才率族迁往岐山、建设周原。古公亶父爱吃的“御面”，当地老百姓当然也喜欢。一旦融入人间烟火，“御面”流传下来也就自然而然了。

　　做御面是一个技术活，更是一个体力活。首先是洗面。将上好的麦面和成较硬的面团，饧好后放到清水中反复揉搓，直至将面团中的淀粉全部洗出来，剩下如橡皮筋一样韧性极强的一小团才罢。将这块粗面团扯平，摊到笼屉上蒸熟后，就是如海绵一样的面筋。等洗出的淀粉沉淀后，倒掉上面大部分清水，留下少量清水与淀粉搅拌均匀。

　　最后就是蒸御面。用薄铁皮做成直径40厘米左右、深约5厘米的平底箩，大火烧开一锅水，在用油擦过的平底箩里加入一到两勺淀粉，轻轻摇晃均匀，将箩放到水锅里，大火蒸三五分钟，提出来放到冷水中稍微冷却后，就能揭出一张圆圆的御面皮来。擦油、加入淀粉、蒸熟、揭出，如此反复，一张张晶亮薄韧的御面皮就蒸好了。将御面皮一层一层地摞在案板上，晾凉后就可以食用。

　　由于御面大都在夏天做，不光做的人跑来跑去、气蒸水烫，满身是汗，烧火的人也是满脸灰尘一身汗。

　　御面虽说做起来麻烦，但确实好吃。凉透了的御面皮，三两张一卷，切成细条，加上几块面筋，浇上事先备好的用蒜泥、姜末、陈醋、细盐、香油、油泼辣子等调料和成的汤汁，一碗色香味美的御面就做好了，吃起来清凉、爽滑、筋道、可口，绝对是夏日解暑佳品。

　　小时候，每年新麦下来时，妈妈会挤出时间给我们做一次御面。做的时候，妈妈要在前一天黄昏和面，连夜洗面，沉淀一夜后，第二天中午开始烟熏火燎地做御面。这个时候，我不是眼巴巴地等着，就是蹲在灶火前一脸烟灰地烧着锅。因为喜欢，经常一吃就是几大碗。但那时细面太少，做一顿御面可能要用去平常两三顿饭的细面，妈妈不舍得“浪费”细面，因而我们也就没有常吃御面的条件。

　　没有细面，妈妈和奶奶偶尔还会做次醋粉给我们解馋。在我的家乡，醋粉是典型的粗粮细作。那个年代，醋极少有买着吃的，大都是自家做曲子，用玉米、高粱碾成粗粒与麸皮做醅料，加入曲子发酵酿制。淋过醋后的醋糟，一般用来做饲料。由于粮食短缺，大家还会用醋糟来做醋粉。妈妈和奶奶把醋糟晾干，用石磨或碾子反复碾磨，用细箩一次次筛出“细面”，然后按做御面的方法，做出一张张浅咖色中透着一点暗红的厚面皮。将面皮切条，拌上汤汁，吃起来也很筋道爽口，并有微微的酸味，更加生津开胃。

　　除此之外，每到夏天，妈妈和奶奶还会做一些其他清凉解暑的饭，如浆水面、凉粉、搅团、玉米面饸饹等，总是尽可能地让我们兄弟姊妹少受点炎热之苦，多吃点饭。在那个物资匮乏、清汤寡水的年月，妈妈和奶奶以勤劳和智慧，巧妇常为少米之炊，想方设法地变化着我们碗里的花样，不仅让我们得以健康成长，也让那种从舌尖浸透到灵魂深处的味道，成了我终生难忘的记忆。

　　上世纪90年代初，妈妈来我工作的新疆帮忙带孙子，夏天里每到周末就忙着准备，不是做御面就是做凉粉。开始时用点心盒盖蒸面，因为太浅，容易烫手，妻子还专门满县城寻找，终于买到了两个小平底箩。这下妈妈更加得心应手，每次一做就够我吃整个周末。妻子总是质疑，这能当饭吃吗？可在我心目中，这才是最好的饭。我只是怕妈妈辛苦，就劝她别麻烦了，少做点。妈妈总说，不麻烦。条件这么好，啥都是现成的，还不用烧火，再说两三个人能吃多少，一点也不费事。妈妈用辛苦再次唤醒了我少年时温馨的记忆，激活了肠胃深处固执的习性。

　　后来，我到伊犁工作时，不管是朋友聚会还是接待来宾，无论多大的席面，多高档的菜肴，中间都要给每位宾客上一小碗凉粉，我视若珍品。朋友们也知道我好这一口，纷纷把凉粉让给我吃，结果常常是菜没吃几口，就被凉粉填饱了肚子。

　　如今，再也吃不上妈妈做的御面了。9年前，妈妈带着她无尽的关爱和萦绕心头的味道走了。每到夏天，我只能痴痴地望着被白炽般的太阳烧灼的天空，回想着妈妈奔忙的身影和她看着我吃御面时满足而慈祥的目光，静静地发呆。走过满街热情的凉粉凉皮子摊店，却永远找不到妈妈做的御面的味道和沁心怡神的清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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