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冰雪是上天赐予新疆的盛装。一场大雪，能使峻峭嶙峋的山峰浑厚妩媚，让苍凉孤寂的荒漠温润柔和，令辽阔广袤的草原银装素裹。

　　天山白雪皑皑的群峰，连绵起伏，勾勒出新疆挺拔的身姿；冰封雪覆长达5个多月的北疆，展现出新疆冷峻而辽阔的面容。古诗里早已刻画出这片土地的冰雪性格：李白的“五月天山雪，无花只有寒”道出其冬日漫长，岑参的“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则写尽了其变幻无常，也正因为“天山雪云常不开，千峰万岭雪崔嵬”的壮阔，让新疆成为令人神往之地。

　　漫长的冬季与遍地的冰雪，塑造了新疆人独特的生活方式。阿勒泰市汗德尕特蒙古族乡墩德布拉克洞穴里的岩画，生动记录了约一万两千年前古人滑雪狩猎的情景。那岩画中的毛皮滑雪板，至今仍然飞驰在阿尔泰山的群山雪原上。

　　我与新疆冰雪的初识，始于上世纪80年代初的一个秋天。那时我刚从湘江之畔来到伊犁河谷，壮美的西北秋景慰藉了我从南方水乡踏入苍凉戈壁所产生的心理落差。远处天山巍峨绵延，墨绿的雪松簇拥着银光闪烁的冰峰，傲立于湛蓝的天幕之下。山脚下的草原如波浪般起伏，展开一幅“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苍茫画卷。就连我们驻地的戈壁滩上，也是天高云淡，雁阵横空，胡杨与白杨在微风中轻摇金叶，发出哗啦啦的吟唱，与远去的雁鸣交织成塞外独有的秋日交响。

　　可这一份心旷神怡的慰藉，很快便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覆盖。一场寒流随着凌厉的西北风席卷而来，一夜之间，大雪堵住了我们“地窝子”营房的出口。“地窝子”是一种半地下式的简易棚屋，建造时，先在地面垒起一米多高的“干打垒”（土墙），再沿墙面向下挖一米多深，最后盖上顶棚。它的好处是节省材料、冬暖夏凉、防风防沙，但也有因整体沉于地下带来的问题。一夜大雪，进门的通道台阶被填得严严实实，我们只能从窗户钻出来，清雪开路。

　　厚厚的积雪完全改变了院落的模样——昨日还盛放的月季、大丽花，此刻已被冰雪包裹成晶莹的“玻璃花”，鲜艳凝固于瞬间；而那些原本婆娑多姿的榆树、杨树，叶子尽落，只剩光秃秃的枝条在寒风中铮铮作响。万物尽随大雪改，秋意全被寒流收。白茫茫的天地仿佛被重置，我们每日在及膝的积雪中进出，仿佛一群不愿冬眠的动物，在严寒中固执地维持着生活的轨迹。

　　二

　　这样的相遇，让我对新疆风雪的初始印象并不美好。而在随后的日子里，更让我体会到了在风雪季执行任务时的艰难。

　　那时，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尼勒克县有一个依靠喀什河引水的小型水电站。每到冬季，河道冰封，水位下降，电站便难以正常运行。每年春节前，为确保群众过节用电，我们都会参与清雪破冰、疏通渠道的工作。

　　我曾两次带队执行此项任务。原以为清扫积雪不算难事，谁知积雪下，还有近四十公分厚的冰层。一镐下去，震得虎口发麻，冰面上却只留下一个白点。要凿通数公里长的渠道，其艰难可想而知。在零下二十多摄氏度的严寒中，大家三人一组，沿渠排开，先用钢钎打透冰层，洞洞相连，再凿起一块块约一平方米的冰块，推至渠首的拦水坝前，用以加高加固水坝，提升水位。

　　破冰与固坝双管齐下，只要渠首一段冰层被破开，上下游的水流便能逐渐冲融积雪与冰层。大家的裤腿和棉鞋很快被冰水浸透，冻得硬如铁板。一天下来，手掌震得裂口纵横，小腿也常被冻硬的裤管和锋利的冰碴划出一道道血痕。一项看似寻常的任务，因为冰雪变得异常艰苦。

　　暴风雪中为牧民送去粮秣草料更不是一件轻松的事。狂风卷雪，天地昏暗，车辆载着米面、煤炭、草料等必需品，在没有清晰道路和参照物的茫茫草原上，依靠老司机和牧民的记忆艰难摸索前行。一边是亟待救助的牧民，一边是风雪中找路、陷车、折返、绕道，摸索前进的困境，那种刻不容缓的急切与举步维艰的迟缓，让每一次救援都充满了担忧、着急与焦虑的煎熬。

　　当然，新疆风雪并非只有严酷的一面。它也以奇异的景致和独特的趣味，维系着我对它的复杂情感。在伊犁州、在哈密市巴里坤哈萨克自治县、在北疆的诸多驻地，厚厚的积雪成了大家创作的灵感和素材。滚雪球、打雪砖、做冰雕，有人堆出憨态可掬的雪人，有人砌成象征守护的“雪长城”，还有人塑造出坦克、大炮等模型……各式各样的冰雕雪塑，将银装素裹的驻地变成了才艺展示的舞台。而雪浴、雪地足球、滑雪比赛等活动，也为我们的日常生活增添了不少乐趣。

　　冰雪，也是我摄影镜头中永恒的题材。巍峨的雪山冰川、梦幻的雾凇树挂、苍茫的林海雪原，以及风雪中坚守的身影、肃穆的哨楼界碑、抢险救灾的瞬间、雪原上奔驰的骏马、冰雪覆盖的花草动物……这一切，常常在我的取景框中被裁剪成独具韵味的影像。

　　在戍边守防的岁月里，雪困与雪灾、雪景与雪趣，始终相伴相随。

　　三

　　如今，时代的发展让曾经的冰天雪地化作了“金山银山”，让寒冷的冰雪变得越来越“热”。一到冬季，新疆便展开她苍茫雄浑的山川大漠，以冰雪为材，绘就一幅壮美的画卷；各族人民以满腔的热情，将这里变成了一派火热兴旺的乐土。

　　四通八达的公路、铁路和航线，打破了雪山的阻隔，扫清了大漠的禁区。从“人类滑雪起源地” 阿尔泰山到天山南北，从东天山的哈密到天山西部的伊犁，从首府乌鲁木齐到各地州县市，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出数百家滑雪场。天南地北的游客，追着冰雪纷至沓来。通山公路车水马龙，滑雪场上人流如织，处处洋溢着动感与活力。

　　将孤立分散滑雪场的热闹串联起来的，是此起彼伏、如火如荼的各类冰雪节。这些节庆活动让城市与乡村、大漠与绿洲、雪山与草原全都沸腾起来。乌鲁木齐的“丝绸之路冰雪风情节”；伊犁州的“雪之恋”冰雪文化旅游节；塔城地区的滑雪大赛暨冬季那达慕大会；阿勒泰地区的乌伦古湖冬捕；博尔塔拉蒙古自治州以赛里木湖结冰后的冰凌、冰花、冰泡等奇观打造的冰雪体验；南疆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的“西海冰雪季·欢乐博湖行”冰雪节……这些冰雪盛事，集冰雪运动、冰雪观光、民俗风情、休闲度假为一体，充分展示各地最美的冰雪胜景、深厚的人文历史、绮丽的民族歌舞、地道的特色美食。它们主题鲜明，异彩纷呈，有的已连续举办了十几届，热度逐年攀升。

　　这股沸腾的热“雪”，彻底改变了新疆人“猫冬”的习惯。如今，一到冬天，各族群众便格外兴奋，异常忙碌。农家乐、牧家乐、民宿、电商、民俗展示、歌舞表演，以及农牧产品、土特产、工艺品、冰雪运动装备的销售等，都随着冰雪旅游的热潮而蓬勃兴旺。过去，一些新疆人选择去南方躲避严寒，如今他们都自豪地张开怀抱，热情迎接来自温暖南国的客人，与他们一同畅享冰雪的乐趣。

　　放眼冬季的新疆，在冰雪的覆盖下，雪山、草原、戈壁、沙漠、冰湖、长河、峡谷、林海……仿佛完成了一次蜕变，共同将这片土地装点成一个巨大的冰雪舞台。那些从江南水乡、椰林海滩远道而来的人们，惊叹冰雪世界童话般的晶莹圣洁，体验林海纵情飞越的刺激与雪原策马驰骋的畅快。

　　新疆，从来不会让远道而来的宾客失望。如果你错过了春天草原的绿浪花海、夏日甜美的瓜果飘香、秋天长河大漠的五彩斑斓，那么冬天的新疆，必将带给你更大的震撼与惊喜，让你沉醉其中，流连忘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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