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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韵千年黄鹤楼
来源:□ 毅扬 中国民族报    发布日期: 2025-11-07 浏览(0)人次 投稿 收藏

黄鹤楼。作者供图

  一

  深秋的晨光刚漫过长江边蛇山的身姿,我便踏着被露水打湿的石阶,向黄鹤楼拾级而上。当檐角的铜铃被风轻拂,清响掠过耳畔时,崔颢的诗句猛然从记忆深处涌出来——“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这首被宋代诗评家严羽誉为“唐人七言律诗第一”的名作,早已与黄鹤楼结下不解之缘。当年李白登楼,见壁上题诗竟掷笔长叹:“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这段载于《唐才子传》的佳话,至今仍伴着讲解员的话语与檐角的铜铃声流传。更妙的是,李白后来所作的“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宛若为崔颢的诗境续上了一段灵动的乐音。

  倚着雕花栏杆远眺,汉阳树影在秋雾中依旧清晰分明,恰似“晴川历历汉阳树”的真实写照;鹦鹉洲头的芦花渐次泛白,风过时翻涌如细浪。而江面烟波漫漶,似一匹被千年江风洗褪了色泽的素绢,静静笼着古今过客的愁绪。忽有笛声从江上传来,清越如泉,恍惚间竟分不清是今人吹笛还是唐人遗韵。

  黄鹤楼南门附近的诗词碑廊虽非古建遗存,却蕴藏着隽秀的千年诗心。崔颢诗作刻在碑石中央,石面泛着温润光芒,宛若蒙着薄霜的宣纸,晕染出独特的气韵。更令人动容的是碑廊尽头刻有范成大的《鄂州南楼》诗稿,这位南宋文坛名家秋过江夏(今湖北武汉市武昌区)时写下“谁将玉笛弄中秋,黄鹤归来识旧游”,墨迹里的笛音似与江上风声相和,为秋阳下的碑石添了几分清韵。

  少年时临摹这些诗句,只觉笔墨清雅,如今再读“烛天灯火三更市,摇月旌旗万里舟。却笑鲈乡垂钓手,武昌鱼好便淹留”,才懂诗句里藏着的,满是古人对烟火人间的眷恋。彼时江夏已是“十里帆樯依市立”的繁华商埠,黄鹤楼脚下的江畔码头,常有商船载着茶叶、瓷器往来如梭,船工号子与楼内文人的吟咏,共同织就了武汉早期的市井图景。

  二

  转过碑廊拐角,踏入主楼一层大厅,由756块彩釉陶板镶嵌而成的壁画《白云黄鹤》,正以另一种方式诠释着崔颢诗中的云鹤意象。壁画中,仙人驾鹤吹笛,民众于楼间歌舞,传递了天上、人间皆美好的寓意。

  这一高9米、宽6米的巨幅壁画由著名艺术家周令钊与陈若菊夫妇于1984年创作,1985年安装完成,历经数十年仍流光灼灼。讲解员介绍,在创作这幅壁画时,周令钊夫妇俩曾深入研读黄鹤楼的神话传说和诗词,画面细节精妙,连仙人衣纹的弧度都融入了“千载白云”的空灵意境。

  壁画与崔颢的诗意悄然交融,唤起对古老传说的记忆:据《图经》所记,昔有费祎登仙,乘黄鹤于此憩驾,黄鹤楼因此得名。然而,触摸着楼阁坚实的基座,你又会感知到它另一重更为厚重的风骨。它的前身,实则根植于三国时期的金戈铁马。为扼守长江战略要地,孙权筑夏口城以固边防,其时黄鹄矶上所建的军事瞭望台,便是黄鹤楼的雏形。凭借“依山傍江,开势明远”的地势,这里成为监控江防的重要哨位。直至西晋灭吴后,楼体逐渐褪去军事色彩,随江夏城的发展演变为官商行旅“游必于是,宴必于是”的观赏胜地,最终成为文人墨客抒怀咏叹的千古名楼。

  黄鹤楼的风骨,凝聚在它屡毁屡建的坚韧脉络里。据《湖北通志》等多种地方志记载,在千余年的历史里,这座名楼历经二十余次兴废。

  唐敬宗宝历二年(826年),鄂州刺史牛僧孺进行城垣改造,首次将黄鹤楼从城墙中剥离出来并增设回廊,从此“江景入诗”有了更佳视角。自唐代因诗文蜚声天下后,黄鹤楼的兴废便与国运沧桑息息相关。明洪武年间,江夏侯周德兴奉旨经营武昌城防,其间黄鹤楼得以修缮,并与城池扩建工程同步,此次修缮也为后世楼内出现“太白堂”等标志性景观打下了基础。之后,黄鹤楼因战争、火灾或雷电历经多次损毁。令人叹惋的是,清同治七年(1868年)重建的黄鹤楼(时称同治楼),在1884年惨遭火劫,楼体尽毁,唯余铜顶孑然立于废墟之上。

  此后百年,从晚清张之洞曾有意重建到民国屡次募捐筹划,均因时局动荡未果。直到1985年,以同治楼为蓝本的新阁在蛇山之巅落成,终于让黄鹤楼重归长江之畔。

  三

  沿着楼梯上行至三层,“人文荟萃·风流千古”的工笔写意壁画在眼前铺展,十三位唐宋名人的身影定格秋光里,满壁诗词如星河璀璨。“夜泊鹦鹉洲,秋江月澄澈。邻船有歌者,发调堪愁绝。”白居易任江州司马时途经武昌,曾在秋夜登楼,谪宦的孤寂在月色江声中愈发清冷。“苍龙阙角归何晚,黄鹤楼中醉不知。江汉交流波渺渺,晋唐遗迹草离离。”陆游中年登楼则是另一番气象,他将报国无门的愤懑融入浩荡江风,尤其末句“平生最喜听长笛,裂石穿云何处吹?”如裂帛之声,惊起千年烟波里的慷慨豪情。

  最动人心魄的,是岳飞屯兵鄂州时留下的《满江红·登黄鹤楼有感》。当年他凭栏北望,那“烟波江上使人愁”的景致,反倒让他生出“何日请缨提锐旅,一鞭直渡清河洛”的豪壮。壁画中他按剑而立的身影,衣袂似还猎猎作响。而今,站在古人曾经站立的地方,似乎能听见八百多年前的金戈铁马声——那些被历史尘埃掩埋的旌旗,已化作楼阁的筋骨,在穿堂风中激荡回响。

  正凝神间,一阵清越笛音从隔壁传来,循声而去,竟撞见《黄鹤楼中吹玉笛》的沉浸式演出。身着古装的乐师立于壁画旁,玉笛横吹,所奏正是李白诗中意境。有孩童跟着哼唱“江城五月落梅花”,稚嫩嗓音与笛音交织,仿佛让满壁诗词都鲜活了。

  其实,登临黄鹤楼赋诗的何止画中十三位名人,孟浩然“昔登江上黄鹤楼,遥爱江中鹦鹉洲”的愉悦,辛弃疾“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的沉郁,黄庭坚“清风明月无人管,并作南楼一味凉”的旷达,都曾为这座名楼添过诗韵。

  顶层回廊最宜观景。伫立回廊,眺望前方,长江大桥如钢铁长虹,桥上车流如织,与千年前的孤帆远影构成奇妙呼应;龟山电视塔直插云霄,塔尖航标灯与“白云悠悠”的意蕴遥相辉映。东侧山脊的千禧铜钟不时传来浑厚鸣响,以新的韵律接续着古代的晨钟暮鼓。我恍然明白,黄鹤楼从来不是凝固的风景,而是不断生长的文化,它接纳过李白的醉眼、崔颢的乡愁、岳飞的剑胆,也收藏着现代都市的霓虹与江轮的行吟。

  暮色四合,楼内的宫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映着檐角的铜铃,将影子投在汉白玉栏杆上,恍若千年间无数登临者的身影在此重叠。一旁,白发老者扶着栏杆低吟“故人西辞黄鹤楼”;另一侧,身着汉服的少女正拍摄晚霞,让古老的飞檐与漫天金晖在镜头中构成绝美画卷。这景象令我忆起毛泽东的词句:“烟雨莽苍苍,龟蛇锁大江。黄鹤知何去?剩有游人处。”伟人的思绪穿越时空,而此刻游人眼中的秋景,或许正是对“物换星移”最美的注解。

  步出楼阁,江风挟着湿润水汽扑面而来,暮色中的黄鹤楼化作剪影,唯有黄鹤雕塑在路灯照耀下泛着微光,仿佛下一秒就要腾空而起,驮着满楼诗稿飞向星汉。“黄鹤楼前春水阔,一杯还忆故人无。”杜牧的诗句又一次在脑海中浮现。是啊,楼阁会倾颓,诗魂却不朽,就像眼前的长江水,无论流经多少朝代,始终带着千年前的月光,在现代人的心头静静流淌。

  当行至山脚回望,黄鹤楼的轮廓在夜色中愈发分明巍峨,那些被岁月打磨的诗句,正随着檐角的铜铃在晚风中摇曳。此刻,我终于懂得,登临黄鹤楼,与其说是观览名胜,不如说是完成一场跨越千年的对话。当目光与古人的诗意相遇,江风拂过衣襟,历史便在刹那间苏醒了过来,带着乡愁、豪情与哲思,永远栖息在黄鹤楼的飞檐之上,伴着长江涛声,代代相传。

(编辑: 梁新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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