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我最喜独自走进鄂西恩施的大山，感受山中秋意。

　　远处云雾缭绕，山影朦胧。群峰仿佛沉浸在一场缥缈的梦中，不肯轻易显露真容。待云雾散去，挺拔的山岭犹如沉思的智者，巍然独立，任流云在身旁飘逸成悠长的思绪，晕染成天然水墨。山谷中，松涛阵阵，如天籁之音，千年银杏以视野难以尽收的姿态，摇曳出满树金辉。

　　海拔逾1600米的大山顶，凉意飕飕。山间风车缓缓转动，捕捉着自在穿行的风。入秋后，山中时常有雨，淅淅沥沥，洒向广袤的高山草场。枯草经雨水浸润，变得有些柔软，枯黄中留有残绿，吸引牛羊循迹而来，牛铃声在草场深处摇响，清脆动听。秋水满帘，雾气正浓，树枝上挂着水珠儿，晶莹剔透，似山里女儿的凝眸。草丛间，秋虫吟唱，那声音仿佛自《诗经》中传来，古老、悠扬，令人悠然间生出几许相思，一念幽远。

　　脚下，一条山路在晨曦中延展，穿过树林，如绸缎般轻盈地伸向远方。树间生长着许多灌木、藤蔓，其中夹杂着浓绿高大的古树，树冠虬曲，枝叶参天，让人想起俄罗斯风景画大师希施金笔下那深邃经典的森林。几声短促清亮的鸟鸣，打破了山林的寂静，为湿润的空气添了一分灵动。

　　微风过处，秋叶如流水般淙淙泻下，铺满缱绻诗意。树林边，一栋农舍被绿荫掩映，屋顶炊烟袅袅。方圆数十里，只此一家。主人是一位放牧的老汉，早出晚归，放牧牛羊，也放牧群山、星光和月亮。我和他交谈了一会儿，他的笑声中透出畅快的豪迈。

　　时值深秋，大山顶迎来一年中最斑斓的时光。在抛耳山，绚烂的落叶松林，如打开了一页页精美画册，次第呈现眼前。笔挺的树干，高举着一捧灿烂，层层叠叠，挨挨挤挤，在山间涌动，似在诉说苍茫大地的雄浑。和其他草场不同，这里的树荫下仍是绿茵如毯，青翠欲滴，恍若夏日滞留的执念。在这林木与草场围合的静谧空间里，可谓藏锦纳秀，悦怡自然。漫步其间，心灵仿佛被这片绿意静静过滤，生出快乐的微颤。

　　山林的深处，有一个叫女儿湖的碧潭。由山中的溪水汇聚，天长日久形成一汪水泊。四周群山耸峙，风烟俱净，天山共色，尽显钟灵毓秀。

　　女儿湖的名字与已流传三百余载的土家族传统节俗“女儿会”有关。大山顶一带是土家“女儿会”的发源地之一。昔日，古驿道穿行于此，山中的响板溪驿站人流如织，商贸往来繁盛，男女以歌传情、赶场相亲，孕育出这被誉为“东方情人节”的节俗。传说中，赶场相亲的姑娘们途经湖畔，总会以水为镜，照一照倩影，那情景便成了最美的定格。

　　女儿湖的颜色随季节流转：春来碧绿，夏至蔚蓝，而在秋天，便化作了如王勃笔下“青衣”般的青碧。那湖水晶莹碧透，如一池琼浆玉液，又似一面天然宝镜。苍翠的山峦，倒映在碧波中，岚影沉浮，浓淡相宜。湖边碎花星点，洒落一地诗。许多野花叫不出名字，只认得一种随处可见的红花，当地人唤作“野牡丹”。它生长在山野，穿绿戴红，大大方方，不施粉黛，野性中透出几分妩媚，就像劳憩间隙低吟浅笑的山中村姑，为秋山平添了几许风情。

　　放眼望去，旷野、长烟、牧笛、山峦、树林，都被女儿湖融为一片梦境。秋水苍茫，澄澈见底，呼吸着天地的灵气，也沉淀了日月的玄机。这方绿水青山，是土家儿女吟唱不尽的长歌，更是他们生命的底色。我多么想长坐在湖边，在繁星闪烁的夜晚，静静地回忆往事，把那汪温柔清水揽入怀中，凝成一段恬静悠长的时光。

　　离女儿湖不远，有一片宽阔的盆地，对面便是著名的恩施大峡谷。在晴日，这里视野极广，但此时，眼前除了雾，仍是雾。片刻后，雾渐渐散去，朦胧中一座独峰显现，这就是恩施大峡谷的标志性景观“朝天笋”。“朝天笋”从谷底拔地而起，高约150米，柱径约5至20米，坚挺兀立。绝壁之间，云雾沉降，数只飞鸟穿梭其中，将大山顶的秋意推向了极致。

　　雨歇时分，阳光撕开云层，将夕晖投向群山。我立于秋色浸染的山坡，周身氤氲，宛如画中人。忽闻数声红山雀啼鸣，只见它们振翅掠过石径山崖，拂动的草丛间，漾开了整首秋日诗篇的余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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