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丹柿小院秋景。作者供图
在著名小说《四世同堂》中,老舍这样描写北京的胡同:“人们若不留心找,或向邮差打听,便很容易忽略过去。”
就在这样一条“大隐隐于市”的寻常巷陌中,坐落着老舍先生的出生地——小羊圈胡同5号(今北京市西城区小杨家胡同8号)。他在那狭窄而质朴的小羊圈胡同里,度过了从出生到少年的14年光阴。那些灰墙青瓦、邻里烟火,不仅日后经常出现在他的作品中,更构筑了他心中永不褪色的北平印象。
老舍故居则深处于另一条胡同——北京市东城区灯市口西街丰富胡同19号。深秋时节,我和女儿来到老舍故居,也就是而今的老舍纪念馆。一迈进小院,仿佛步入另一个时空,城市的喧嚣在穿过砖砌院墙的瞬间戛然而止。我们不约而同地放轻脚步,生怕打扰了先生的构思。参观者络绎不绝,不像是前来参观文豪故居,更像到一位平凡老者家中做客。想必这也是先生喜欢的纪念方式。
1949年10月,正在美国讲学的老舍收到文艺界友人邀他回国的信件。归国情切的他那时刚做完坐骨神经手术,是被人用担架抬上轮船的。漂泊半生,老舍为途经的城市写下很多文字,但加起来也比不上故乡北平多。从《骆驼祥子》到《四世同堂》《月牙儿》,北平寻常老百姓的生活,早已融入他的血液,流淌在他的笔下。
“最小的胡同里的房子也有院子与树;最空旷的地方也离买卖街与住宅区不远。”或许是骨子里那份老北京人的情结,独门独院始终是老舍最喜欢的家的模样。他用自己的稿费托朋友买了这个小院,从此安心写作,也安心生活。
老舍与夫人胡絜青带着孩子们一同栽花植树,把原本简朴的院落打理得生机盎然。他们在这儿一住就是16年,两人亲手栽下的两株柿树,每到深秋,火红的果实便挂满枝头,宛若一盏盏小红灯笼,将小院映照得温馨明亮。柿子圆润火红,寓意着“事事如意”,喜欢画画的胡絜青便为小院取名“丹柿小院”。
莳花弄草本是老北京的雅事,去过老舍家的人,总忍不住从满院鲜花说起。曹禺先生曾写道:“菊,花之隐逸者也。而老舍从来不是一个隐士,他是喜欢和朋友们同乐的。”确实,就像寻常的北京老爷子一样,先生颇为他的花得意。昙花绽放,邀朋友秉烛夜游;秋菊盛开,便呼朋唤友饮酒赏菊。老舍的法国朋友贝热隆也曾感叹,“这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偶然,这位作家把他的生活环境整理得有条不紊,以他的写作的那种细腻来布置一切。”
“七月枣、八月梨,九月柿子红了皮。”北京的秋天,仿佛就是从这丹柿小院开始的。挂满果实的柿子树秋意正浓,站在树下,仿佛走进了《四世同堂》里的老北平,能真切地感受到先生与家人的生活痕迹。院内,老舍的铜像安静伫立,阳光透过银杏叶洒在灰色瓦楞上,红色的窗棂映着疏朗光影,愈发显得色彩分明,红是红,青是青,白是白。
书房那扇木窗半开着,秋风轻轻翻动案上的书页,明媚的阳光洒落在写字台上。桌上的台历,定格在先生逝世的日子——1966年8月24日。一切按照先生生前的样子布置,《龙须沟》《茶馆》《正红旗下》《西望长安》等一部部经典,皆诞生于这张书桌。桌上的烟斗、墙上的画,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斯人已逝,但时间好像忘了前行。
院内的三个展厅,将老舍先生的一生娓娓道来。从皇城守卫的儿子到一代文学巨匠,他的经历传奇而丰厚。展柜里,那支他常用的旧钢笔,笔帽上还留着淡淡墨迹;泛黄的手稿上,密密麻麻的字迹间可见红笔修改的痕迹,见证着他严谨的写作态度。家庭生活区则摆放着温馨的旧物:一张磨损的藤椅,旁边是先生与家人的合影,照片里的他笑容温暖而真挚;还有孩子们稚嫩的画作,笔触间满是对父亲的敬爱。
展厅尽头,一块展板上写有先生的话:“一辈子很短,要么有趣,要么老去。”这句富有深意的人生箴言,让人不禁驻足沉思。
院内幕墙上那句“文艺界尽责的小卒,睡在这里”,道尽了先生谦逊的一生。静谧的院落里,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处处都是岁月沉淀的痕迹。
在红彤彤的柿子树下,我和女儿定格一张张秋日的记忆。这年年如约而至的满树丹柿,曾为老舍先生点亮一盏盏小灯笼,照亮并温暖着他所深爱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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