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众多开花植物中，玫瑰以其独特的气质成为备受推崇的存在。无论是谁，面对一朵盛放的玫瑰，都能从它的形态与色彩、外表与精神的完美融合中，感受到那份热烈与高贵。正因如此，玫瑰被赋予无数诗意的礼赞，得以贴近人类的心灵，并承载诸如爱情、忠贞、信仰、神话等丰厚的文化意涵。

　　玫瑰虽美，枝干却多刺，故亦有“刺玫花”之称。唐代诗人白居易曾作诗“菡萏泥连萼，玫瑰刺绕枝”，强调玫瑰刺之多，几乎布满枝头。

　　一朵玫瑰绽放的瞬间，便与人世产生了关联，亦生发不少故事。钟爱玫瑰并为玫瑰写下诗歌的诗人很多，但要说最喜欢玫瑰的，非奥地利诗人赖内·玛利亚·里尔克莫属。里尔克出生在布拉格，是20世纪声誉极高的德语诗人。他一生中写过多首与玫瑰有关的诗歌，比如“此刻你面前是一盆玫瑰/令人难以忘怀，充满了/无法企及的存在与承诺/比赠予更高的赠予，那呈现/或许是我们，我们的完美”。

　　里尔克生命的终章，亦与玫瑰的浓艳和芬芳相连。他因一次在采摘玫瑰时，不慎被刺破手指，后来伤口感染发炎并扩散、罹患败血症而最终离世。病榻上，里尔克从毕生诗作中择出一首挚爱的玫瑰诗，将其定为自己的墓志铭：“玫瑰，纯粹的矛盾/喜悦是无人的睡眠/在那众多的眼帘下。”因玫瑰而伤，因玫瑰而痛，因玫瑰而逝，都仿佛是他倾情的最好方式。

　　玫瑰花艳，香气浓郁。我国不少古籍介绍玫瑰时，都要提及玫瑰露。因其最早出自阿拉伯，故又有“大食水”（大食，波斯语音译，我国唐代对阿拉伯的称呼）之称。据说当时阿拉伯人每天早上起来，都会在耳轮处滴上一滴“大食水”，“则口眼耳鼻皆有香气，终日不散”。

　　唐代柳宗元和韩愈是挚友。相传，柳宗元对韩愈的才华敬仰至极，每收到韩愈的诗文，必先用玫瑰露（古籍记载为“蔷薇露”，即从阿拉伯传入的玫瑰香水）净手，然后正襟危坐阅读。欧阳修在《新五代史》中也有描述：将来自西域的玫瑰露洒在衣服上，直至衣服穿破，香气却仍然还在。明代的生活美学著作《长物志》记载，人们将玫瑰花做成香囊挂在身上，其香持久不衰。所以当时玫瑰又被称为“徘徊花”，意思是说玫瑰的香气一经扩散，便可弥漫到周围的每一个角落。

　　二

　　新疆和田，是一个玫瑰花香四溢的地方。和田民歌中就有“向左飞过一株玫瑰，向右飞过一株玫瑰，夜莺在两株玫瑰花中开始歌唱……”每年五月盛花期，和田的玫瑰花香飘十里，令人心旷神怡。

　　和田地区盛产玫瑰，关于玫瑰的趣事也多。新疆人谈及玫瑰，多以“和田玫瑰”一言概之，不知情者以为新疆仅和田一地产玫瑰。其实不然，南北疆许多地方都有玫瑰，只因和田玫瑰品质最佳，人们便总是赞不绝口。

　　和田有一个说法：有人的地方就有巴扎（维吾尔语，意为集市、市场），有巴扎的地方就有玫瑰。和田人说的有玫瑰的巴扎，除了寻常巴扎外，还特指和田市伊里其乡的玫瑰巴扎。那是一个只卖玫瑰的巴扎，有鲜玫瑰、干玫瑰、玫瑰花饰等各种玫瑰产品。

　　和田玫瑰属于大马士革玫瑰，重瓣、圆花头、花朵粉艳，所以又叫“粉玫瑰”。和田地处的塔克拉玛干沙漠绿洲地带，多有微碱性土、富含腐殖质土、排水良好的中性土和微酸性轻壤土，适合耐寒、耐旱、抗病力强的玫瑰生长。得益于这片土地的滋养，这里的玫瑰花期长、花朵大，出油率高，在成就自身艳丽的同时，也为和田也披上了一层浪漫色彩。

　　记得有一年四月底，和田的沙尘天气持续不断，人们看见玫瑰都垂下了花苞，深忧这一年怕是要荒了。一位老人却慢悠悠地说：“人不会忘记自己的母亲，玫瑰也不会躲开人的眼睛。玫瑰在和田生长了这么多年，一定有它活下来的办法。”果然，几天后一场大风刮过，接着落下一场雨，那些垂首的花苞竟重新挺立，玫瑰又恢复了美艳的样子。

　　从古于阗到今天的和田，玫瑰在这片土地上已扎根两千多年。某种意义上，玫瑰堪称“半部和田史”。因受昆仑山雪水浇灌，日照时间长，且生长于没有污染的沙质土壤中，和田玫瑰品质极好。过去，和田人喜欢在房前屋后栽种玫瑰，花开时香溢庭户，享受着别处难得的观赏之福。而今，和田人大面积种植玫瑰，往往在沙漠中会蓦然展开一片浓烈的红，走近才知是玫瑰花田。因此人们常说，在和田，走到种玫瑰花的地方，眼睛和鼻子便一起享福。

　　三

　　每年五月，和田的玫瑰如期绽放，将大地铺成一片流动的绯红，空气里也浸透了它馥郁的芬芳。每当这时，和田人就会准备好采摘器具，迎接采摘玫瑰的日子。采摘的第一天，人们会先在地头跳一场麦西来甫。年轻的女子身穿艳丽的艾德莱斯绸裙，翩翩起舞，宛如盛放的玫瑰。跳完舞，人们便步入玫瑰花田，手指轻捻，将玫瑰花朵采摘下来，装袋装筐。

　　带露的玫瑰花最好，所以采摘后必须尽快运送。如果耽误了时间，花朵便会枯蔫，香味也会淡很多。于是代代传下一套轻柔而迅捷的程式：将玫瑰花摘下后放入柳条筐中，不挤压，亦不堆放。每满一筐，由专人迅速送到马路上的车中，满一车，即发一车，朝雾未散，花已进城。

　　玫瑰花除了供观赏、怡情悦性，还有很多用途。比如，制作成玫瑰精油、玫瑰露，更可用于饮食。从枝头到舌尖，是玫瑰最质朴的奉献。人们将鲜摘的花瓣送去加工，不久便被制成玫瑰花酱、玫瑰茶、玫瑰酒，还能直接用于制作玫瑰馕、玫瑰饺子、玫瑰汤圆、玫瑰粥等食品。制作者总是尽力保留玫瑰花瓣天然的香气，使其与其他食材相融，最终化为味蕾上一缕温柔的回响。

　　相传有一日，有人突发奇想，在馕快烤熟时，将玫瑰花瓣贴于表面，再入坑焖烤片刻。出炉一尝，微甜中漾着暗香，滋味绝妙——玫瑰馕便由此诞生。

　　和田伊里其乡玫瑰巴扎有一处专门制作与买卖玫瑰花酱的。当朋友带着我到了那儿，几位妇女正盘坐在塑料布上忙碌，从花朵上捋下的花瓣在身边堆积如小山。一个小孩蜷在花堆旁睡着了——许是浸透了花香，梦里也是一脸甜意。巴扎另一头，机器正嗡嗡作响，花瓣倒入后被迅速绞成酱汁，流淌出暗红色的浓稠蜜浆。人们倒入洁白的砂糖，颜色依旧深沉，滋味却已悄然变甜。

　　此时的花酱还不能直接食用，须装入陶罐，在和田的烈日下静静晾晒一整年，待其发酵后方可成就醇厚之味。我不明就里，想尝一口，朋友便买了一个馕和一瓶去年的玫瑰花酱，笑道：“我们就在玫瑰巴扎上吃一次吧！”他把馕掰开，抹上玫瑰花酱。我咬下第一口，馕脆酱润，甜香裹着隐约的花气——确是别处难寻的滋味。

　　在和田，玫瑰仿佛已成为一部无言的史诗。它以绽放抵御风沙，将绚烂沉淀为日常的甘饴。原来，生命最高的礼赞，并非仅供仰望，而是能深深扎根一片土地，最终温柔地走进人的生活。它不必说话，在盛开时，便已回答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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