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一座铭刻着十三朝风云的历史文化名城，不仅是中华文明的重要发祥地之一，更是佛教文化向国际传播的桥头堡。汉魏以降，钟磬相闻，梵呗不绝，高僧大德在此开坛弘法，千年古刹于斯星罗棋布。在长安城南的终南山下，樊川腹地，一座寺院以佛经中的“众香佛国”为名，承载着净土法脉的千年传承，这便是佛教净土宗祖庭、樊川八大寺之一的香积寺。

唐高宗永隆二年（681年），净土宗创始人善导大师圆寂，其弟子怀恽为彰师德，于长安城南神禾塬畔营建善导塔，并依《维摩诘经》立寺，定名“香积”。自那时起，这座由皇家敕令建造的寺庙便成为光耀四方的佛教祖庭，其在净土宗传播方面的卓越地位，使其成为佛教中国化进程中的一座重要里程碑。自唐至今，无数文人墨客在香积寺驻足题咏，他们的诗篇如同时光的刻刀，将寺院的历史沧桑与文化交流互鉴，熔铸成永恒的文化记忆。

诗笔丹青：

盛唐气象的文学刻碑

初唐时期，香积寺盛极一时，武则天亲临礼佛，“濒临净刹，倾海国之名珍”，唐高宗还赐予寺院舍利千粒和百宝幡花以作供养，民间对其还有“骑马关山门”之说，足见香积寺当时殿宇连绵、庭院深广的恢弘气象。今日寺内建筑仍沿中轴线次第铺展：汉白玉石牌坊巍然耸立，山门肃穆庄严，天王殿、钟鼓楼、善导大师崇灵塔、大雄宝殿等建筑错落有致。虽历经风雨洗礼，盛唐气象的遗韵犹在香积寺飞檐斗拱间流转。

唐代是佛教鼎盛之期，亦是诗歌艺术的黄金时代。彼时，长安城中“诗佛”王维、“七绝圣手”王昌龄等，常将方外古刹视为精神憩园与创作源泉，香积寺以其“净土祖庭”的地位与“林泉幽邃”的自然胜境，成为诗人竞相吟咏的对象。

王昌龄曾礼拜寺中圣迹，留下《香积寺礼拜万回平等二圣僧塔》一诗，“真无御化来，借有乘化归。如彼双塔内，孰能知是非。愚也骇苍生，圣哉为帝师。当为时世出，不由天地资。万回主此方，平等性无违。今我一礼心，亿劫同不移。肃肃松柏下，诸天来有时。”此诗不仅展现了香积寺内松柏森然的园林景致，更印证了寺内曾有万回塔、平等塔双塔并峙的宏伟建筑奇观。虽然，双塔如今已湮灭于历史尘烟，但诗句如凝固时光的琥珀，为后人保存了盛唐时期香积寺寺院建筑的珍贵回忆。

真正使香积寺名垂文学青史的，当属王维的千古绝唱《过香积寺》，诗曰“不知香积寺，数里入云峰。古木无人径，深山何处钟。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薄暮空潭曲，安禅制毒龙”。这首五言律诗以空灵超逸的笔法，勾勒出一幅深邃幽寂的方外禅境。全诗没有正面描摹寺院建筑，转而以“入云峰”写其高远，“无人径”显其幽僻，“何处钟”衬其空灵。同时，诗中更以“咽”字拟泉声之幽咽，以“冷”字状日色之凄清，通过视听通感的交织，在云峰、古木、钟声、危石、青松、空潭的意象叠加中，构建出了一个超越尘嚣的禅意空间。

《过香积寺》以“不写之写”的意境创造，使香积寺升华为中国文学中“方外净土”的经典意象，而王维将诗情、画意、禅理完美地熔铸，亦使其“诗中有画，诗中有禅”的艺术境界达到巅峰。

劫波流转：

诗词中的兴衰长卷

安史之乱的烽火是香积寺千年命运的重要转折点。唐至德二年（757年）九月，为收复长安，唐军与安史叛军在香积寺北、滈水之东展开一场鏖战，史称“香积寺之战”。此战虽以唐军大捷、京师光复告终，却使得香积寺遭遇了空前浩劫。刀兵火影之下，寺内殿宇倾颓，文物损毁，昔日的皇家梵刹顿成瓦砾之场。

至宋时，香积寺早已不复唐时之盛况。北宋诗人李复重访故地时，目睹香积寺已是满目疮痍，遂赋诗感慨：“迂辙来寻昔岁题，恍然前世意犹迷。荒庭老树半空腹，坏塔野禽争暮栖。晚学尽惊新使节，残僧时忍旧沙弥。松房自出成何事，二十余年东复西。”诗中“荒庭”“老树”“坏塔”“野禽”的萧瑟意象，与北宋张礼《游城南记》所载“中多石像，塔砖中裂，院中荒凉，人鲜游者”的实录相互印证，形成与唐代香积寺“宸舆频幸”盛况的凄楚对照，令人扼腕。

明代，香积寺稍复生机，嘉靖年间进士王鹤游寺赋诗记录了这一情景，“古塔依萧寺，长川抱潏河。林森青霭合，地僻白云多。春意催花鸟，幽情寄薜萝。探奇得胜境，税驾自岩阿。郊夕牛羊下，村归渔牧歌。佛光天上转，僧影日中过。问法驯山鬼，裁诗敌睡魔。三千空世界，到处是行窝。”诗句描绘了香积寺内古塔临川、林霭氤氲的幽静画面，透露出香积寺从唐至明绵延不变的超然气质。

然而好景亦不长，嘉靖三十四年（1556年）腊月十二的子夜，一场震级高达8级的“华州大地震”席卷关中，史载“地裂泉涌，房屋尽倾”，华岳为之动摇，小雁塔亦遭撕裂，身处震中的香积寺亦无法幸免，再遭重创。寺内标志性建筑崇灵塔严重损裂，唐代碑刻亦断裂仆地。晚明金石学家赵崡震后夜宿香积寺，面对寺内的断壁颓垣，甚是惋惜，遂赋诗曰：“迢迢御宿川，落落香积寺。殿颓塔裂不计年，断碑犹记开元字。”这些浸透血泪的诗行，已超越了文学审美的范畴，成为记录香积寺千年沧桑的“历史底片”。

从王维笔下的云峰钟磬到李复眼中的断塔荒庭，再到赵崡目之所及的殿颓塔裂，一部香积寺的兴衰史，正藏在诗人的如椽巨笔与深沉叹息之中。

文脉不绝：

诗韵中的交流互鉴

新中国成立以后，香积寺的文化价值被重新认知。1980年，恰逢善导大师圆寂1300周年，时任中国佛教协会会长的赵朴初亲撰赞词以作纪念。同时，他还创作了《赠日本净土宗友好之翼汉俳五首》，赠与日本净土宗“友好之翼”访华团。汉俳五首曰：“海会集云仍，千三百年得未曾。花发四时春。”“像法备庄严，恍如对面梦中缘。正值雨花天。”“美意比兰馨，香积堂前石佛灯。万里眼中明。”“云依古塔尊，神禾原上柏森森。黄鹂送好音。”“桃李看齐芳，万古江河德泽长。永护弟兄邦。”汉俳这一融合中日诗体的文学形式，是沟通中日两国文化的新桥梁，亦是中日佛教文化交流互鉴的诗意见证。

此外，香积寺作为日本净土宗的重要源头，在日本佛教界享有崇高的地位。王维的《过香积寺》作为描写香积寺一众诗作中名气最大、流传最广的一首，其艺术魅力早已超越国界，成为中日佛教文化交流的精神桥梁。1988年，日本净土宗僧人弘书法师随团参访香积寺时，敬献了其亲手书写的《过香积寺》长卷。

如今，香积寺内还珍藏和展示《过香积寺》的书法、碑刻等各类作品，构成独特的“诗词书法空间”，如于右任苍劲洒脱的行书与日本弘书法师所书之卷轴共置于同一展厅之内，展现出同一首诗的墨宝作品跨越山海，在同一空间内的无声文明对话，象征着两国佛教“同源共流，诗心相通”的深厚法谊。

香积寺的千年诗卷，是一部微缩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创新史。从王维盛唐禅韵的空灵绝响，到赵朴初融合创新的时代汉俳，诗词始终是记录古刹兴衰、传递信仰精神、沟通多元文明的重要载体。这些斑驳于石碑、流芳于纸墨的文字，超越了时空的藩篱，使寺院的建筑风骨、宗教仪轨与人文精神在历史的长河中得以存续。

香积寺作为佛教中国化的典范之一，彰显了中华文明的博大胸襟与创新智慧，其创立本身即是佛教在中国本土化实践的结晶，即将印度佛典中缥缈的“香积佛国”，具象化为长安城南的净土道场。王维为香积寺所赋诗作东传的千年佳话，则是跨文明对话的生动注脚，见证着“以文明交流超越文明隔阂，以文明互鉴超越文明冲突”的深刻实践。同时，赵朴初汉俳新体的创作、香积寺内当代书法碑廊的营建，使得古老的诗韵通过新载体、新形式焕发出蓬勃生机，展现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全球化时代的创造性转化，实现了从历史记忆到当代价值的跃迁。

今日，当我们在香积寺回廊间驻足，指尖抚过那些刻画着香积寺历史的诗碑，诵读着那些穿越时空依然熠熠生辉的诗词文句时，触摸的不仅是文字的温度，更是文明传承的基因密码。这些凝聚着禅心诗魄的篇章，如同承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基因的舟楫，正驶向“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人类文明新境界。

（作者单位：西北大学历史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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