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濛濛秋雨中，河南邓州市古城东南隅的花洲书院里，一群身着雨衣的游人伫立在范仲淹雕像前，正在诵读《岳阳楼记》。

　　花洲书院——因百花洲而得名，因范仲淹而名扬天下，因《岳阳楼记》而千古流芳。

　　百花洲本是邓州城东南、湍河洄水湾处的一处沙洲。宋宝元二年（1039年），邓州知州谢绛在此筑亭建园，洲上花木繁盛，遂名百花洲。庆历五年（1045年）冬，范仲淹在庆历新政失败后贬放至邓州任知州。他到任后，重农桑、修陂堰，使邓州政平讼息、百业渐兴。公余之暇，他重修百花洲，按家乡姑苏园林的风格整饬亭台，并将其辟为与民同乐的园圃；又在洲畔创建花洲书院，使一片花洲之上响起琅琅书声。

　　此后，范仲淹在繁忙公务之暇，到书院讲堂春风堂内执经讲学，在春风阁里以文会友，去百花洲上与民同乐。范公曾在一首词中这样描述百花洲：“罗绮满城春欲暮，百花洲上寻芳去，浦映芦花花映浦。无尽处，恍然身入桃源路。”

　　范仲淹一生重视教育，每任职一地，必兴办学府，培养人才。花洲书院，也因而成为邓州人才培养的重要场所。范仲淹之子、官至观文殿大学士的范纯仁，曾任崇文院校书的张载，以及后来曾任邓州知州的韩维，皆有“从师范仲淹学于花洲书院”之说。

　　宋至清末，邓州文脉绵延。庆历六年（1046年），也就是花洲书院创建后的第二年，邓州人贾黯（字直孺）高中状元，成为邓州历史上首位文状元。清雍正年间，邓州知州范灿，重修书院并命名春风书院。清人易良俶《咏花洲霖雨》诗云：“姑苏人去三千里，宛邓惠沾百万家。”

　　清末至今，邓州更是人才辈出，如留法文学博士丁肇青，语言学家、《现代汉语词典》主编之一丁声树，教育家、儿童文学作家韩作黎……一代代学子胸怀青云之志，秉承忧乐精神，履践致远，终成名士大家。

　　书院创办之初，范仲淹在春风堂前亲手栽植四株桂树，以鼓励学子奋发读书，早日“折桂”。而今，淅淅秋雨中，站在这座千年庭院里，灰黑瓦上不知名的纤草开着淡淡的粉色小花。桂树虽已不是当年的桂树，但满树点点金黄的桂花却依旧散发着沁人心脾的馨香。那“折桂”的美好期许和那春风化雨的谆谆教诲，恰如雨中书院的青砖黛瓦一般，历久弥新。

　　二

　　汪曾祺先生说：“滕子京因为岳阳楼而不朽，而岳阳楼又因为范仲淹的一记而不朽……这大概是滕子京始料所不及，亦为范仲淹始料所不及。”

　　庆历六年（1046年）秋，范仲淹应好友滕子京之请，据其寄来的书信及一幅《洞庭秋晚图》，在春风堂前挥毫写就千古名篇《岳阳楼记》。全文368字，字字珠玑、句句铿锵，气势磅礴。

　　一位未曾亲临岳阳楼的人，竟能把八百里洞庭写得如此波澜壮阔、如临其境；那仕途失意的贬官，在文中竟不见一丝颓唐，却道尽了人生最通透的智慧，更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这8个字，刻进了中国人的精神骨髓，穿越千年依然振聋发聩。

　　站在花洲书院中，我恍然而悟：范仲淹写的不是岳阳楼，而是他自己一生的抱负；他的笔下不是洞庭湖，而是儒家士大夫“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精神图景。

　　从此，这篇千古雄文从花洲书院响遍天下，流传千年而不衰。一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更成为无数仁人志士身体力行的行为准则。

　　以直言敢谏闻名的贾黯，曾回花洲书院向恩师请教立身为官之道。范仲淹赠以“不欺”二字，贾黯后来概括为“不欺君心，不欺民心，不欺自己良心”。他把“不欺”二字制成腰牌，佩在身边，亦常对人讲：“吾得于范公者，平生用之不尽也。”任谏官后，贾黯首论韩琦、富弼、范仲淹可大用；权知开封府时，他又因狱吏渎职致囚犯冻饿瘐死，奏请按死者数追究府吏之责，数百名渎职者被免。范仲淹赠他的，不是一句空言，而是一个经岁月反复践行的准则。

　　此刻，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儒学能在中国大地上扎根并经久不衰？或许从花洲书院可寻得一丝答案。儒学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清谈，而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情怀，是“进亦忧退亦忧”的践履。

　　三

　　历史上，花洲书院虽屡遭战火，却屡经修葺整缮，薪火不断。为“增其旧制”，2002年、2014年，当地政府两次对书院进行整修复建。而今，花洲书院有清代建筑3座、仿古建筑80多座，总占地面积200余亩。

　　书院亭台楼榭错落有致，山湖洲林相映成趣，建筑多取江南园林风格。书院外的城墙上，古柏森然，春风阁、文昌阁掩映其间；书院正门前，一桥横跨两岸，桥上长虹卧波，桥下流水潺潺，更添这座千年书院的雅致。

　　拾级而上，登临春风阁。三层阁楼巍然耸立，为范仲淹当年增修，其后屡毁屡建，至今风骨犹存。一楼东南西北四面皆悬挂书法名家“春风阁”匾额，西向楹柱和面北楹柱分别书有抱柱长联：“阁接穰野，园辟华林，俯仰千秋留胜迹；堂连花洲，城筑双廓，师承百代起人文”和“层阁逼重霄，挂斗穿云，画韵千秋舒眼目；花洲遗胜迹，抚今追昔，春风一度豁心胸”。

　　站在最高处凭栏远眺，整座书院尽收眼底：五进四院的建筑群落沿中轴线次第排开，棂星门、泮池、春风堂、文会堂、万卷阁……

　　出春风堂，向东穿过一道长廊，便是百花洲。眼前湖水如镜，倒映着亭台楼阁、曲桥回廊。嘉赏亭、菊台、闲吟亭点缀其间，“琴韵书声”“明月知音”“水月净天”等石刻散落岸边。当年，范仲淹常在此与文人雅士唱和，与百姓同乐。今天的百花洲，依旧是邓州人休闲的好去处。老人下棋，孩童嬉戏，情侣依偎——一派岁月静好。

　　抬眼望去，不远处，范公《览秀亭诗》方碑立于亭内：“南阳有绝胜，城下百花洲；谢公创危亭，屹在高城头；尽览洲中秀，历历销人忧……”

　　导游告诉我们，1905年，当地政府于花洲书院设立邓州高等小学堂，1926年设邓县县立初级中学，1958年过渡为高级中学（1988年更名为邓州市第一高级中学，2007年迁出）。直到今天，与花洲书院仅一墙之隔的，还有邓州市花洲实验高中，不时传来学子琅琅的读书声。

　　花洲书院内，游人如织，参观、拍照、研学……千年文脉在这座书院里薪火相传，弦歌不绝。而这，正是书院精神文化在中原大地上最璀璨的绽放。

　　走出花洲书院，秋雨未息，淅沥敲打书院的青砖黛瓦和脚下的青石阶，生出一层绵绵的诗意。再回首，繁花隐约中，一位老人在雨声中大声吟诵：“噫！微斯人，吾谁与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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