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站在萨拉乌苏河畔，望向滩梁上的糜子。阳光刺眼，西南风从远处吹来，糜子随风摇曳。一丛挨着一丛，像水边自生的稗草，在沙梁上铺开一片青绿。等到秋深，糜穗垂下去，一地金黄。

　　脚下这片滩梁，就是我的家乡内蒙古乌审旗萨拉乌苏村。萨拉乌苏为蒙古语，意为“黄色的水”，萨拉乌苏河属黄河支系无定河上游河段。这里少种水稻，小米也不多，滩梁上，糜子是主粮。当地流传着一首民谣：“北靠大河南靠山，河南本是米粮川，尔林川（今萨拉乌苏村）的糜子，巴图湾的鱼，大沟湾的河鲜实在美。”

　　黄土与毛乌素沙地的沙子在此交织，沙土存不住雨水，别的粮苗遇上旱天容易萎蔫，唯有糜子适应这片土地，耐得住长日照。六七月抽穗时节，白天日晒充足，夜里河风送凉，河谷还时有落雨，糜子籽粒便慢慢饱满起来。

　　农时顺着节气走。老话讲：“秋分的糜子寒露谷，霜降的黑豆手中苦。”秋分一到，家乡人就开镰收糜子。天还青蒙蒙的，人们顾不得露水打湿衣衫，挽起裤腿和袖子，左手攥秆、右手挥镰，“唰”的一声，一抱糜子便割倒了。妇人跟在后面，麻利地将糜子捆成小捆，码成矮垛。我们这些半大娃娃拎着筐，在割过的茬地上拾捡散穗。日头渐高，汗水浸透衣裳，偶尔有人直起腰，望着满地糜垛，眼里是丰收的欢喜。

　　家乡的糜子，分软、硬两种。软糜子穗低垂，籽粒泛红、壳薄，经石碾脱壳后，米色金黄，黏性足。磨成糕面，可蒸米糕、炸糕角、酿米酒。硬糜子穗向上挺，有红粒、黄粒两类，壳略厚，碾出的米偏灰，适合做捞饭，也能熬酸粥、做和菜饭。

　　家乡人每年总要留出一袋硬糜子做炒米。炒米又叫熟米，是蒙古族农牧民四季不离的主食，待客时常配着奶茶、酥油、酪丹子、奶皮、白糖与宝尔酥（饼）一同端上。

　　一谷百味，都是河滩熬出来的日子。物资匮乏的年月，糜米捞饭是庄户三餐不离的主食。最让我记挂的，是乡间清晨，薄雾笼着沙梁，家家户户炊烟袅袅，母亲在后锅蒸糜米饭，前锅烩酸菜。饭快熟时，母亲打发我去喊父亲。我站在门前的沙梁上，扯开嗓子喊：“爸爸！吃饭来！”远处传来一声 “哎”，父亲或扛着铁锹或赶着骡子回来，把锹往墙根一立，解下羊肚子手巾掸净尘土，推门进屋。一家人围坐在席芨（芨芨草）编的炕席上开饭。炕桌正中摆放一盆糜米饭，旁边一盆烩酸菜，每人铲半碗饭，舀一勺菜，大口吃着，浑身冒出薄汗。吃饱了，再喝一碗温软米汤。

　　还有一幅画面，长久刻在我的记忆里：夏夜，母亲借着月光推碾磨糕面。将糜米淘洗干净，用凉水泡一夜，沥干到散而不黏、咬着酥硬，才上石碾。将碾好的面细细过箩，滤去粗渣，加水拌成糕面，再上锅蒸。蒸糕是细活，村里数母亲最懂分寸，一层糕面撒匀，等蒸汽透上来再续一层，免得夹生。边撒边蒸，撒到三四寸厚，盖锅焖蒸。糕熟了，散发出谷物特有的芬芳，色泽金黄，口感细腻软糯。

　　鸡肉蘸糕是家乡待客的上好吃食，只有过年或者家里来贵客时才吃得到。有一年，城里的姑姑回乡探亲，母亲一早便在院里逮鸡，说要杀鸡蒸糕待客。我们几个孩子一下子来了精神，围着她转：母亲煺鸡毛，我们凑上去帮忙拔毛；母亲碾糕面，我们嘻嘻哈哈推着碾子跑。

　　灶上蒸糕炖鸡的间隙，我们敲着盆和碗，一边跑一边唱：“咚不隆咚起咚起，今天是个好日子，杀公鸡、蒸年糕，吃的老汉圪蹴起……”不多时，油润的炖鸡配着蒸糕端上桌，孩子们嘴里塞满糕与肉，糕香肉香漫在土窑里。如今回想，那股香气仿佛还在喉头回荡。

　　年少时日日吃糜米饭，只觉口感粗糙，心生嫌弃。一日清晨，母亲身体不适，做的饭菜滋味寡淡，我尝了几口，觉得难以下咽，便偷偷把整碗糜米饭菜倒进狗食盆。这一幕恰好被父亲撞见，他给了我一巴掌。我站在院中放声大哭，母亲过来将我揽入怀中，缓缓讲起：当年爷爷从山西省洪洞县大槐树逃荒到这里，是蒙古族乡亲的一碗糜米捞饭救了爷爷的命。饥荒年月，乡亲们连树皮草根都找来充饥，如今顿顿有糜米饱腹，可不能身在福中不知福。

　　萨拉乌苏河水缓缓流淌，糜子一季一季成熟。如今，家乡的大红糜子获得国家地理标志证明商标，顺着物流销往全国各地。可在我心里，它仍是河畔滩梁上那片青绿与金黄。耳畔又飘起熟悉的信天游：“阳坡坡的那个糜子，北坡坡里的谷……”多少年已经过去，但只要想起河畔的糜子，那股糜米香便顺着萨拉乌苏河的风，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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