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河北省怀来县西北的鸡鸣山脚下，一座黄砖包裹的古城静静矗立，见证着我国北方各民族往来互动的恢弘历史，它便是被誉为“驿城活化石”的鸡鸣驿。这座保存较好、规模较大、富有特色的邮驿建筑群，不仅是“草原丝绸之路”上的重要枢纽、明代军事防御体系和邮驿制度的实物样本，也是草原游牧文化与中原农耕文化数百年碰撞、交融的无声见证。

　　历史沿革：因山设驿，因驿建城

　　鸡鸣驿，又称鸡鸣山驿，因鸡鸣山得名。据《怀来县志》记载，唐贞观年间（627年―649年），太宗李世民亲征来犯东突厥、驻跸此山时，夜闻山上有鸡鸣声，故称其为“鸡鸣山”。元朝诗人郝经曾作《鸡鸣山行》一诗赞叹鸡鸣山的自然风光：“一峰奇秀高插空，万马踏碎青芙蓉。桑干黑浪落绝壁，霜净天澄更觉雄。”

　　鸡鸣驿雏形可追溯至春秋战国时期的“上谷干道”。秦时，秦始皇为方便巡狩，曾下令将此路修整为“直道”。汉代为推动商贸交通，将其扩展为“古北平西北干道”。至辽代，这里成为连接析津府（今北京）的“五京邮路”的一部分。1219年，成吉思汗率兵西征，在通往西域的路上设置“站赤”（驿站），成为鸡鸣驿的前身。元代，鸡鸣山“站赤”成为连接元大都与草原腹地的关键节点，并因地处通衢而日渐繁荣。

　　明代是鸡鸣驿建制完善和鼎盛时期。明朝初期，为巩固北部边防，朝廷斥巨资在东起鸭绿江、西至嘉峪关的万里防线上，逐渐建成了以辽东、宣府、大同、延绥等为核心的“九边”重镇体系。位于宣府镇辖内的鸡鸣驿，是京城通往西北的必经之地，其军事地位陡然提升。明永乐十八年（1420年），明成祖朱棣为加强北边防务，在元代遗存的驿站之上，正式建造鸡鸣驿。据《宣府镇志》等史料记载，鸡鸣驿最盛时，常驻驿兵超过300人，驿马百余匹，昼夜不停地传递军情政令、接送往来使客、转运军需物资。

　　清代，鸡鸣驿继续发挥着民驿与军驿的双重功能。据《怀来县志》记载，清朝末期驻兵最多时，驿城驻兵达300多人，月耗米493石，饲养驿马82匹，年支马料44石，驿站年支饷银3287两。1913年，北洋政府宣布“裁汰驿站，开办邮政”，曾经在中国古代邮驿史上写下辉煌篇章的鸡鸣驿，从此结束了其驿站使命。

　　鸡鸣驿的选址，体现了古人高超的军事与交通智慧：它北依鸡鸣山，可借山势瞭望敌情；南傍洋河，水源充足。在交通位置上，它位于从北京出居庸关，经怀来、宣化，通往山西大同、蒙古草原的交通要冲之上，是名副其实的“风水宝地”。这条驿路不仅是联络京师与边关的要道，也是连接中原与漠南、漠北蒙古，乃至俄罗斯的重要贸易商道。“张库大道”（连接张家口至库伦的古商道，库伦即今蒙古国首都乌兰巴托）的起点就位于离鸡鸣驿不远的张家口。

　　建筑格局：最大的驿，最小的城

　　历经600多年风雨，鸡鸣驿的城垣与内部格局基本保存完好，向世人展示了古代驿城的独特形制与运作逻辑。

　　鸡鸣驿占地22万平方米，整座驿城呈近正方形，城墙周长近2000米，墙高10米以上，底宽厚而顶稍窄，显示出坚固的防御特性。城墙外层由青砖包砌，内部则为夯土夯实，虽历经战火与自然侵蚀，至今仍巍然屹立。城墙东西两侧原设有两座城门，东门写有“鸡鸣山驿”，西门已毁，但遗迹尚存，城门之上曾建有高大的门楼。城墙东南角上，一座夯土砖砌的角楼卓然挺立。站在角楼上，方圆数十里的山川道路尽收眼底，凸显其军事瞭望和烽火报警的功能。

　　驿城内部设施完善，街道布局规整。城内5条道路纵横交错，把城区分成12个大小不等的区域，内部建筑分布有序，建筑功能分区清晰。城内有驿馆院、驿丞署、指挥署、驿学等驿站公署与学校，还有营房、校场、军械库等军队指挥与管理场所，主要建筑沿东西向的驿路大街分布。这条大街是当年驿卒快马驰骋、传递文书的通道，也是商旅驼队往来穿梭的商道。

　　除了最主要的邮驿军事功能，城内还曾建有泰山行宫、文昌宫、龙王庙、财神庙等多座祠庙，反映了儒、释、道及民间信仰在此处融合。其中，泰山行宫即泰山庙，相传是为东岳大帝之女碧霞元君所建的行宫之一。殿内至今保存着精美的壁画，人物生动，色彩斑斓，是研究古代民间绘画艺术的珍贵遗存。

　　驿路大街两侧民居与商铺鳞次栉比。这些北方传统的四合院，既是当年驿卒及其家属的住所，也兼营客栈、货栈、饭馆等，为往来商旅提供歇脚与贸易服务。这种“城—街—院”的格局，集军事防御、邮驿传递、官旅接待、民间商贸、市井生活于一体，构成了一个功能完备的“微观社会”。

　　经济交融：互通有无，互惠互利

　　作为军事与邮驿枢纽，鸡鸣驿在沟通南北的过程中，逐渐发展为物资汇聚、商旅辐辏的经济节点，成为草原游牧民族与中原农耕民族贸易往来的重要场所。

　　明中后期“隆庆和议”（1570年）后，长城沿线开设马市，官方与民间贸易蓬勃发展。位于交通要冲的鸡鸣驿，成为物资集散与商人汇聚之地。来自中原的布匹、丝绸、茶叶、铁器、粮食，与来自北方草原及西北地区的皮毛、牲畜、乳品等在此地进行交换。

　　清朝统一蒙古高原后，鸡鸣驿的军事功能有所减弱，但其沟通京师与北方草原地区及俄罗斯的商贸功能空前增强。清朝规定，官方驿传系统仍在此运行，包括“张库大道”在内的“万里茶道”进入全盛时期。各路商队从福建、湖北等地出发，经鸡鸣山，再到张家口，浩浩荡荡北上库伦，直至俄蒙边界的恰克图（即“买卖城”），与俄罗斯进行贸易。鸡鸣驿的客栈、货栈，成为这条国际商道上不可或缺的“服务区”与“加油站”。

　　持续几百年的经济互动，深刻影响了当地的社会文化。在鸡鸣驿及其周边地区，汉、蒙古等民族相互通婚与杂居，共生共荣。在饮食上，莜面、羊肉等草原特色食品成为地域共享风味；文化习俗上，汉族的戏曲、说书与蒙古族的歌舞、那达慕等活动相互交融。这种由经济交流所奠定的共有生活方式，正是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在微观社会中的生动体现。

　　保护发展：从历史遗迹到文化名片

　　随着现代交通与通信方式的变革，古老的驿站系统在清末以后退出历史舞台，鸡鸣驿也随之褪去繁华，成为一座静默的村落。然而，其作为“驿城活化石”的珍贵价值，一直受到国家的高度重视。1996年，鸡鸣驿被国务院公布为第四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01年，鸡鸣驿与邻近的鸡鸣山共同被列入国家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03年和2005年，鸡鸣驿两次被世界文化遗产基金会列入“世界百大濒危遗产”名录。政府和文物部门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对鸡鸣山驿的城墙、城门、角楼、庙宇、古民居等进行系统性的抢救修缮。

　　这座跨越6个世纪的古老驿站，作为我国古代邮驿制度的实物见证，作为长城防御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作为民族交融与经济往来的历史舞台，其价值早已超越了建筑本身。它是一本立体的史书，铭刻着国家治理的智慧、驿路奔波的艰辛以及民族融合的温情。保护它、研究它、读懂它，不仅是为了守护一份珍贵的文化遗产，更是为了从历史深处汲取走向未来的强大力量。

　　（作者单位：中国民族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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