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玄奘西行求法的征程充满艰难险阻，其中最凶险的一段，就是从甘肃瓜州通往新疆哈密的莫贺延碛。《大唐西域记》描述这里“四远茫茫，莫知所指，是以往来者聚遗骸以记之”。

　　这片古称“八百里瀚海”的库木塔格沙漠，汉代称作白龙堆，唐代称作莫贺延碛，宋代使臣王延德在《使高昌记》中称其为“大患鬼魅碛”，是丝绸之路上的“死亡禁区”。

　　玄奘西行的考验场

　　唐贞观三年（629年），玄奘开始了西行求法之旅。在狭长的河西走廊中，玉门关是中原通往西域的咽喉要道，玄奘西行首先要通过戒备森严的玉门关，穿越边境上的五座烽火台，往西经过八百里莫贺延碛，才能到达西域伊吾（今新疆哈密）。

　　过了五烽后，在莫贺延碛，玄奘遭遇了生与死的考验。由于在瓜州所收的胡人弟子石磐陀先前弃他而去，玄奘只好带着从一个胡人手中换来的熟悉道路的枣红色老马，独自进入莫贺延碛。行百余里后，玄奘不慎迷路，慌乱之下又打翻了装水的皮囊。绝望之中，他曾转身东返，可“宁可就西而死，岂归东而生”的誓愿在心中燃烧，遂又决然向西。但在没有饮水的情况下，玄奘很快陷入半昏迷状态。

　　《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描绘了玄奘在莫贺延碛的遭遇。玄奘四天五夜滴水未进。为躲避炽热的太阳，他依靠打坐维持体力，但体力不支的玄奘最终陷入完全昏迷中。夜半，沙漠忽有一阵凉风吹来，如冷水沐浴，将玄奘从濒死中唤醒。他睁眼望见繁星漫天，夜晚的沙漠亮如白昼，玄奘勉力起身，用最后的力气向西而行。奇迹就在这时降临了，精疲力竭的枣红马忽寻得水源。在一片草地的背后，竟浮现出了一个池塘，清澈如镜，掬一捧饮下，甘冽清甜直透肺腑。这匹识途的老马，以自己的灵性拯救了玄奘的生命。他在塘边休整了两日，才渐渐恢复了几近衰竭的体力。

　　这片“死亡之地”，成了玄奘西行求法信念的考验场。即使在今天，谁也难以知晓，一个四五天未沾滴水的人，如何凭借信念与机缘，从绝境中踏出生路。而这段穿越莫贺延碛的经历，也成了西行路上惊心动魄的注脚。玄奘留给我们的，是对理想的永不放弃、对信念的始终坚守，还有坚忍不拔的毅力与孜孜以求的探索精神。

　　红尘走马的交融地

　　莫贺延碛，西北起自新疆哈密市哈尔里克山南麓，东南至甘肃省瓜州县西北大泉，是古代连接中原与西域、中亚等地的重要商路。敦煌遗书称其为“第五道”，特指唐瓜州常乐县至伊州的官道。

　　汉武帝之前，广袤的莫贺延碛一带曾属匈奴呼衍王的领地，“莫贺延”为“呼衍”的别译，承载着早期游牧文明的印记。自张骞通西域后，丝绸之路经过莫贺延碛贯通。唐代时称西域为“碛西”，这里的“碛”便是指莫贺延碛，它也因此被视为西域的地理起点。“莫贺延碛”之名，首见于《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其载“莫贺延碛，长八百里，古曰‘沙河’。上无飞鸟，下无走兽，复无水草。”寥寥数语，便将这片土地极端恶劣的自然环境勾勒得淋漓尽致。

　　唐代诗人岑参亦曾踏上这条充满艰辛的道路，他在《日没贺延碛作》中吟道：“沙上见日出，沙上见日没。悔向万里来，功名是何物。”这位毕生追求功名的诗人，此刻站在浩瀚得令人绝望的荒漠中，竟发出了“何必远赴万里”的深沉悔意。曾经在长安城里炽热燃烧的功名之念，在莫贺延碛的狂风中逐渐冷却、理性。

　　这条道路上，见证了太多历史上西行的身影：东汉名将班超，率兵越沙碛战匈奴，收伊吾屯垦戍边；东晋高僧法显，西行取经，渡瀚海至天竺，以脚步丈量信仰之路；隋朝玉门道行大将军薛世雄奉命西征，孤军穿大碛，迫降伊吾；唐朝名将裴行俭，奉命护送波斯王子返国，策马踏破尘沙，以通好之举联结东西；明朝使臣陈诚，持节出使西域，驼铃摇碎流沙，将中原礼仪播撒西陲；清末民族英雄林则徐、左宗棠，都曾穿越莫贺延碛走向哈密，在西陲边疆播种治边兴邦的火种。

　　莫贺延碛虽是古丝绸之路最凶险的一段，却也是河西走廊通往西域的最短路径。曾几何时，这里红尘走马，华饰轺传，见证了东西方文明的交融：内地丝绸、瓷器等经此运往西方，西方香料、珠宝等亦经此传入中原。佛教借此道东来，中原儒家文化、科技知识经此道西传，推动着中国、西亚乃至欧洲的文明互鉴。

　　千年之后，黯淡了刀光剑影，远去了驼铃声声，但这条古道并未沉寂。从连霍高速的货车奔忙到兰新铁路的班列呼啸，从兰新高铁的列车飞驰到西部高铁路网的“硬联通”，现代交通线的物流背后，延续的是贯通东西的使命和文化交融的传承。风沙依旧，日月如梭。莫贺延碛见证了沿线各民族血脉相融、信念相同、文化相通、经济相依、情感相亲，也将为西北地区高质量发展注入不竭动力。

　　（作者单位：西北民族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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