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文博舞剧”成为当下舞蹈创作中颇具辨识度的文化现象。从舞蹈诗剧《只此青绿》到舞剧《五星出东方》《永乐未央》《天下大足》，越来越多沉睡于博物馆、石窟壁画和历史遗存中的文物“走”上当代舞台，在舞蹈艺术的重新诠释下焕发新的生命活力。

　　9月15日至16日，同样秉持“让文物活起来”创作理念的舞蹈诗剧《古色·国宝辽宁》亮相第七届全国少数民族文艺会演。该剧由辽宁歌舞团（辽宁民族乐团）与辽宁省博物馆联合出品，自2025年首演以来，已在全国累计巡演74场，收获“文化传承典范”等好评。

　　该剧以辽宁省博物馆17件自新石器时代至元明清时期的馆藏国宝文物为题材，以逛展人“墨轩”和红山文化标志性器物玉猪龙——“小龙”为叙事线索，铺设“翰墨沉香”“丹青雅尚”“律吕幽然”“器象华光”四大篇章，通过10个舞蹈节目和多元舞台艺术，徐徐展开一场“博物馆奇妙夜”。在文物与舞蹈的跨时空对话中，观众循着一件件国宝穿越历史长河，感受辽宁文脉的源远流长，领略中华文明绵延不绝的历史脉络和独特魅力。

　　将17件跨越不同时代的文物同时展现于90分钟的演出中，并非易事。编创团队除了设置贯穿始终的叙事形象外，更重要的是从不同文物中提炼出彼此呼应的“审美点”。其中尤为鲜明的，是“劲健”与“古雅”两种美学风格。二者相互映照，共同营造出富有诗意的舞台景观，也成为令人反复回味的审美记忆。

　　在中国古典美学中，“劲健”强调刚劲遒健、昂扬充沛的生命力量，也讲求刚柔相济、气韵贯通的内在风骨，呈现出典型的阳刚之美。《古色·国宝辽宁》的“劲健”之势主要体现在两段男子群舞中。第一篇章“翰墨沉香”中的男子群舞《逸》，编导从《万岁通天帖》《仲尼梦奠帖》《古诗四帖》等书法作品中寻找灵感，将王羲之书风的圆转流丽、欧阳询笔法的瘦硬挺拔以及张旭狂草的奔放恣肆，转化为舞台上提按顿挫、疾徐开合的身体节奏。舞者以长袖延展肢体线条，在扬甩流动、回旋腾挪间，仿佛墨迹挣脱纸面，于舞台空间幻化出流畅的笔触。

　　如果说男子群舞《逸》是借“笔势”生发“舞势”，那么第四篇章“器象华光”中的群舞《悦》，则是以豪放舒展的身体语言配合富有北方民族特色的器乐，塑造出慕容鲜卑部族昂扬飒爽的群体形象。舞段以文物“花树状金步摇”为创作灵感，将其转化为舞者头部鲜明的视觉符号。舞者身着仿鲜卑服饰，以舒展刚劲的肢体动作唤醒器物背后的历史记忆，彰显出遒健有力的生命气象。

　　与“劲健”之势相映成趣的，是全剧营造出的“古雅”之韵。“古雅”，正是该剧的整体舞台气质：仕女的端庄从容、仙鹤的飘渺清逸、洛神的轻盈婉转，以及牡丹双蝶的繁丽多姿，都在不同的舞段中显现出古典雅致的审美韵味。

　　这种“古雅”首先体现在人物形象的塑造上。以女子群舞《韵》《鸿》为例，《韵》取材于《簪花仕女图》，6位舞者从画中人物的体态与神情出发，以舒缓从容的身体语言再现唐代仕女丰腴华贵、雍容端庄的风貌。舞者的最终定格，与画作相合，虚实之间的边界一时变得模糊，静止的画卷也因此获得了流动的生命。《鸿》则由《洛神赋图》和“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文学意象生发，以凌波微步的轻盈含蓄之姿，塑造出洛神若即若离、飘逸灵动的神韵。

　　其次，“古雅”之韵也延伸至器物纹样和绘画意境的舞台转化中。如舞蹈《祈》从《瑞鹤图》中提炼出清逸疏朗的意境，以提肘折腕、单腿站立等动作塑造“飞鹤”形象，在舞蹈、影像与空间的交织中营造鹤翔云天、若隐若现的缥缈之境。舞蹈《盈》则以“辽三彩釉印牡丹双蝶纹海棠盘”为灵感，通过层层舒展的花瓣裙与凌空而起的双蝶，将器物中的静态纹样转化为可延展的舞台景观。

　　此外，当古代文物进入当代舞台，因历史距离生发的古意，以及今人与古物相遇时产生的审美感受，恰可与“古雅”所蕴含的时间性和“以今观古”的审美观照相契合。因此，于《古色·国宝辽宁》而言，“古雅”之韵既源于文物积淀的历史厚度，又生成于当代舞台的活化转译之中。

　　《古色·国宝辽宁》全剧在“劲健”与“古雅”的刚柔并济中，展现出中华文脉和合共生、绚丽多姿的文化气象。尾声处，一道道竖幕与舞者形象彼此呼应，一种“古今对话”之感扑面而来。此刻，五千多年前的中华文明仿佛穿越历史长河，款款走到观众面前，也让“生生不息的中华文明，永放光芒”这句唱词愈发真切动人。

　　（作者单位：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生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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