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崇祯十年（1637年）夏日，徐霞客乘船行至平塘江口一带，望见江岸盐夫翻山运盐，提笔写下“钦州盐俱从此出”。繁忙的盐运通道背后，有无数盐夫的辛酸与无奈——钦江若北通郁江，该多好。然而，这水道偏被一道低矮的分水岭隔断。整个广西的水系，更是被这道分水岭隔为两支——郁江汇入珠江，钦江奔腾入海。江与海，这么近，又那么远，始终无法见面。

　　今年9月16日，平陆运河正式建成通航。运河北起南宁横州市西津库区平塘江口，南经钦州灵山县陆屋镇沿钦江进入北部湾，全长134.2公里。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第一条国家层面统筹建设的通江达海运河工程，也是西部陆海新通道最关键的一程。

　　江海相望，舟车接力

　　2000多年来，连通山河一直是中国人的夙愿。秦统一天下后，秦始皇为将楼船水军送入百越之地，便于转运军粮，命人开凿河渠。公元前214年，连接湘江与漓江的灵渠建成（位于今广西桂林兴安县境内）。自此，中原的粮草可沿湘江、经灵渠转入漓江，再顺西江进入岭南腹地。

　　灵渠解决的是内陆河流连通。那时的广西，还有一个面向大海的出口，在合浦。公元前111年，汉武帝平定南越，设置合浦郡。《汉书·地理志》记载汉朝使者由今广东徐闻、合浦出海，“市明珠、璧流离、奇石异物，赍黄金杂缯而往”，抵达今天的印度、斯里兰卡一带。

　　唐咸通年间，高骈经略安南（今越南），在北部湾开凿运河。据《岭外代答》记载，开凿时巨石难攻，忽遇雷电将石击碎，人们认为是天威所致，故将这段水道称作“天威遥”，即今防城港江山半岛的潭蓬运河。

　　至宋代，广西沿海口岸迎来繁荣。钦州城外江东驿设博易场，为宋代与安南进行官方物资交流的贸易场所，是广南西路三大博易场中唯一通海的一处。安南的小贩划船过来，“以鱼蚌来易斗米尺布”；各地的富商带着金银、沉香、珍珠、象牙、犀角来做买卖。蜀地富商的买卖尤其大。他们从四川贩运蜀锦到钦州，又从钦州交换香料运回四川，每年往返一次，每次交易的金额都高达数千缗。

　　早先安南船只多停靠廉州（今广西北海合浦县的廉州镇），因时有翻船之祸，后来才改走钦州。海上货物运抵钦、廉后，再往内陆去，仍要靠人力接力。一担海盐从海边运到内陆，要经海运、陆运、河运三段接力；每多一段，就多一次装卸、多一层损耗。

　　历史上，广西的江河系统和海洋系统，始终是两套独立体系。丰饶的地方物产，与北部湾近在咫尺，却因大山阻隔无法走水路运输。明初曾试图开凿运河，终因工程浩大、财力不济而中途搁置。

　　百年构想，向海而生

　　1919年前后，孙中山撰写《建国方略》，把钦州列为全国四个二等海港之一：“钦州位于东京湾（今北部湾）之顶，中国海岸之最南端……凡在钦州以西之地，将择此港以出于海，则比经广州可减四百英里。”他还说，海运远比铁路便宜，对四川、贵州、云南和广西，钦州是最合适的出海口。孙中山看到的是整个西南的困局：货物向东走珠江要绕行上千公里，若从钦州出海，西南腹地就拥有了本土近岸海港。奈何民国时期国家动荡、贫弱，这个构想根本无法实现。

　　新中国成立后，钦廉地区划归广西，广西重新成为拥有海岸线的省区。此后几十年，关于修一条通江达海的运河，进行过多次研讨、勘探。而把这条河一步步丈量出来的，正是一代代勘测人。1968年，《平陆运河勘测规划报告》完成，报告结论写得很清楚：“技术上可行，构想必能实现，但不宜上马。”

　　每一次勘测都证明可行，又都因工程浩大而搁置。运河要等的东西有两样：一是劈得开分水岭的技术和财力，二是装得满船的货物交易量。进入新世纪，中国与东盟贸易持续增长；西部陆海新通道把重庆、四川、贵州、云南的货物引向北部湾。

　　2009年，交通运输部立项开展平陆运河战略规划研究。2019年，《西部陆海新通道总体规划》提出推进平陆运河研究论证。2022年8月28日，运河开工。

　　2023年12月，习近平总书记在广西考察时强调：“高标准、高质量建设平陆运河。”4年施工，2万多名各族建设者，把百年构想落到了水面上。

　　平陆运河的建成通航，为西南地区开辟了一条通往东盟方向运距更短、成本更低、路径更便捷的出海大通道。对广西而言，这不只是多了一条航道，更是把沿边沿海的区位潜力，真正转化为通江达海的区域经济优势。

　　北渠通江，平陆达海

　　灵渠在北，翻越的是南岭，接通长江水系与珠江水系。平陆运河在南，翻越的是郁江与钦江之间的分水岭，接通珠江水系与北部湾，解决的是广西怎样走向大海。一条引进来，一条走出去，中间由漓江、桂江、西江、郁江串联起来，在地图上连成一条自北向南贯穿岭南的水路。两个工程治水的思路一脉相承，都尽量借用山水本来的走势。

　　平陆运河工程创下1项世界首创、4项世界之最、21项重大技术创新，申报发明专利220余项；挖出3亿多立方米土石方，九成以上用于抬田造地、复垦成田，河上专修了鱼道，两百多岁的古树随村民一起搬进移民新村。

　　运河沿线，还留着古盐道的记忆。旧州、陆屋、武利这些古码头的名字，一直沿用到今天。灵山还有个马道头村，旧时盐商骑马到此，山高水阻，再难前行，人称“马到头”，后来写作“马道头”。今天平陆运河落差最大的枢纽，就叫作马道枢纽。一个盐道上的旧地名，就这样成了世纪工程的枢纽名。

　　运河经过的钦江边，还有一座明代建起的古龙窑，烧的是中国四大名陶之一的坭兴陶，窑火延续至今。沿线的陆屋镇，至今保留着广府会馆，那是当年外来商帮落脚议事的印记。这条运河走的，是岭南各族先民走了上千年的路。

　　山不再隔，江海相通

　　长期以来，广西沿海的钦州、北海、防城港坐拥深水良港，背后却没有一条通航的大河。有江之处无海，有海之处无江，这是广西地理长期未解的症结。平陆运河改变的正是这一格局。南宁以及左江、右江、红水河、柳江沿岸的货物经运河直抵北部湾，较绕道珠江口缩短内河航程560公里以上，物流成本可降低18%至30%。

　　平陆运河通航当天，14艘货船过闸出海，16艘驶入西江。“南宁从此有了一片海。”这座离北部湾直线距离不过100多公里的内河城市，终于有了直通大海的航道。

　　平陆运河不是简单的河道疏浚，而是集航道开挖、枢纽建设、桥梁改造、生态治理、智慧运维于一体的超级工程。其中，马道枢纽建成世界规模最大、水头最高的内河省水船闸，其与企石、青年枢纽均采用省水设计，让宝贵的水资源在船闸运行中循环利用。这一工程是中国现代运河建设在复杂地质、密集水网、生态保护等多重约束下给出的系统集成式解法，也为全球现代运河建设贡献了“中国方案”。

　　平陆运河承接的是一代代人跨越山海的愿望：从秦代凿通灵渠、汉代使者合浦扬帆，到盐夫翻山挑盐，这些努力最终落在了同一片水面上。

　　运河两岸的盐道、窑火、码头、村落，见证了各族人民在这片土地上共同生活、共同开拓的往事。今天，修筑运河的人来自全国各地，因运河受益的人远至东盟各国。当货轮从马道枢纽驶向北部湾，广西向海图强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作者单位：广西民族大学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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