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可能不知道，在位于我国南端的海南，有一座纪念唐宋名臣的祠堂——五公祠。这里纪念的不是一位，而是五位。五公究竟是谁？从朝堂到天涯，他们经历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让海南百姓铭记至今？

　　逐臣天涯，孤忠照海

　　唐宋时期，海南并非宜居乐土，而是瘴疠弥漫、交通闭塞的“炎荒绝域”。从雷州半岛渡过琼州海峡，往往意味着与故土长久隔绝，生死难卜。今天，海口五公祠主殿供奉的，正是五位唐宋时期先后贬谪海南的名臣：唐代的李德裕，宋代的李纲、赵鼎、李光、胡铨。

　　五公之中，最早渡海而来的是李德裕。身为晚唐名相，他深陷“牛李党争”，曾被一贬再贬，终在唐宣宗大中二年（848年）被贬为崖州（今属海南省三亚市）司户参军，次年抵达海南。登楼北望之际，他写下《登崖州城作》一诗：“独上高楼望帝京，鸟飞犹是半年程。青山似欲留人住，百匝千遭绕郡城。”字里行间尽是怀乡的悲凉。在谪居崖州大约一年的时间里，李德裕整理典籍、著书立说，最终病逝贬所。

　　近300年后，又有四位南宋名臣相继渡海来到海南。

　　建炎二年（1128年），李纲因力主抗金、触怒朝廷求和派，被贬万安军（今海南省万宁市一带）。然而，他历经艰难，抵达琼州（今属海南省海口市）仅3天，正准备前往贬所时，朝廷赦令便至——因金兵南侵、局势骤变，宋高宗为笼络人心，下诏赦免了这位主战派代表。尽管在琼州停留时间短暂，但海南独特的自然风光与人文景观深深吸引了李纲。当他游览至天宁寺时，为寺中的金钱花所触动，即兴赋诗表达喜爱之情：“清愁万斛无消处，赖有幽花慰客心。”

　　绍兴十四年（1144年），两度拜相的赵鼎被贬吉阳军（今海南省三亚市一带）；次年，南宋重臣李光也被移置琼州。两人均因与秦桧政见不合而远谪海南。赵鼎在贬所居住3年后，最终选择绝食殉国，临终前自题铭旌：“身骑箕尾归天上，气作山河壮本朝。”

　　李光则先后在琼州与昌化军（今海南省儋州市一带）居住、生活十余年，他著述论学，与当地士人往来密切。

　　绍兴十八年（1148年），以《戊午上高宗封事》直斥秦桧、请斩奸臣而闻名天下的胡铨，被贬至吉阳军。彼时，赵鼎已经去世。胡铨来到赵鼎曾经居住的水南村，凭吊这位同道前辈，写下《哭赵公鼎》：“一丘孤冢寄琼岛，千古高名屹泰山。”是悼故人，亦是明志。

　　前后近300年，五位因贬谪而至天涯的名臣，就这样与海南结缘。五公祠的建立，正是纪念他们远离故土仍丹心未泯，在逆境之中仍以诗书学问浸润当地的家国情怀和崇高气节。

　　文教润崖，琼士北行

　　早在汉代，海南与中原便有往来与联系。五公祠园区西侧的两伏波祠，供奉着西汉路博德、东汉马援两位伏波将军。西汉时，路博德平定南越叛乱后，汉武帝在海南首置珠崖、儋耳二郡，将海南正式纳入中央王朝治理体系；东汉时，马援南定交趾，复抚珠崖，把中原农耕制度与治理秩序带到海南岛。如果说，伏波将军带来的是制度与秩序，那么五公带来的，便是文脉与精神。

　　被逐出朝堂的名臣，成了海南文教史上最珍贵的“种子”。他们带来的不只是诗书礼乐、儒学道统，更有士大夫不可夺的志节与风骨。其实，早在南宋四公之前，北宋苏轼便已为海南文教开了先河。他在贬所儋州（今海南省儋州市）开馆授徒、传道讲学，以一人之力在海南播下中原文化的火种。及至南宋四公相继南来，敷扬道统、敦励文风，海南文教愈发兴盛。在儋州、崖州、琼州，他们或结庐著书、考辨经史，或开坛讲学、广授门徒，以涓滴之力浸润着这片土地。

　　李光谪居海南期间，辗转琼州、昌化军等地，写下大量考史笔记与诗文，与当地士子朝夕研讨，将儒学要义慢慢渗入琼崖土壤，留下了“尼父道行千载后，坐令南海变东周”之诗篇。胡铨在崖州寓居8年，以讲授儒家经籍为业，广开门庭招收弟子。不仅汉族士子登门求教者络绎不绝，黎族首领也闻风遣子入学。《崖州志》记载：“黎酋闻之，遣子入学。”

　　文化的交流，从来都是双向的。当中原的文脉在海南扎根生长，海南也渐渐生出向北回望的力量。

　　苏轼播下的种子，最先破土而出——其学生姜唐佐成为海南历史上第一位举人，此后符确登进士第，成为海南历史上的第一位进士。至明代，海南兴教办学蔚然成风、贤才辈出，文教由此进入鼎盛期，故有“海滨邹鲁”之誉。丘濬、海瑞、邢宥、薛远、唐胄等大批本土士子，循着当年贬臣南下的航路反向北上，走入国家的权力与文化中枢。他们身上，清晰可见东坡、五公等一脉相传的节义与担当。

　　当年渡海南来的文化种子，在南国土地上长成参天乔木，又以沉健的姿态回馈中原与中央王朝，由此构成了跨越琼州海峡的双向文脉奔流。

　　碑泉相映，古祠余韵

　　“于东坡外，有此五贤，自唐宋迄今，公道千秋垂定论；处南海中，别为一郡，望烟云所聚，天涯万里见孤忠。”这是清代广东学使徐祺为五公祠所题的楹联，道出了五公的历史定位与精神内核——朝廷或有负于他们，而海南的山水与百姓，却始终厚待这份孤忠。

　　祠内立有一通《神霄玉清万寿宫诏》碑，碑面镌刻宋徽宗赵佶于宣和元年（1119年）以瘦金体御书的366字诏书，阐述崇道缘由。赵佶崇奉道教，诏书成文后先于汴京神霄宫刻立原碑，随后将拓本颁赐各地摹刻立石。今国内完整存世诏书碑刻仅三通，此即其一。铁画银钩之间，不仅保留了宋代帝王书法的独有风貌，也体现了中央王朝对海南的文化治理。

　　碑石不远处，便是著名的浮粟泉，也称“海南第一泉”。相传苏东坡贬谪儋州、途经琼州时，见当地百姓饮水困难，指地凿得此泉。泉水清甘不竭，水面常浮起细密的水泡，宛如粟米（小米），因此得名“浮粟泉”。

　　一碑一泉，一为庙堂御笔，一为济民活水，静静地共处这座古祠之中，相互映照。千年文脉，也随之沉淀于五公祠的一砖一瓦、一碑一泉之间。生于海南的海瑞有诗云：“三生不改冰霜操，万死常留社稷身。”潮起潮落千年过，五公祠里的风骨与文脉，依旧如琼州海峡的涛声，延绵不绝，代代回响。

　　（作者单位：海南师范大学教育学院、海南师范大学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研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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