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的青海门源，青杨枝儿绽出嫩芽，路边的野花野草也露了脸，我们兄妹俩相约去乡下亲戚家玩。午饭时，饭桌上竟然端来一盘酸菜炒粉条，我们惊喜不已，纷纷下筷一尝为快。亲戚解释说是冬天剩下的，冻在冰箱里，要不这时节是没有酸菜的。

　　品尝着酸辣爽口的酸菜炒粉条，脑海里闪现出很久以前和母亲腌酸菜的场景。

　　一早，母亲叫我们兄妹俩推着架子车，去街头买从甘肃张掖运过来的大白菜。等大白菜过了秤，我们便推着一车大白菜，在自行车、架子车、手扶拖拉机中间，拐着弯儿挤出来。

　　街道两旁杨树的叶子纷纷扬扬，一片片金黄色，带着秋意的惆怅从头顶飘过。偶有几片落在架子车的白菜摞上，将秋天的苍凉与饱满抒写得充实。

　　那时，高原小镇每家的主妇都得提前准备一冬天的蔬菜。采购白菜也就十多天的时间，天一变脸，下一场小雪，山路打滑，菜就运不过来。

　　母亲把一颗颗大白菜切成四瓣，倒了两大盆子温水，叫我们帮她洗菜。在水里抓了一上午，我叫嚷着腰好疼。母亲说：“癞蛤蟆没膘，娃娃家没腰”，说着就要摸我的腰，摸得我咯咯直笑，跳起来跑老远。惊着了院子里找食的鸡，抻长了脖子咕咕咕地叫着，院门口原本耷拉着脑袋的老狗也跟着汪汪了几声。

　　很快，一架子车的大白菜被洗得干干净净，摆放在炕桌上，码得整整齐齐。菜叶子是绿的，菜心是嫩黄的，菜帮子是白的。母亲说张掖的大白菜就是好，包得紧实，里面干净，没有虫子，重要的是味道好。

　　我家院子里也种着几棵大白菜，菜叶子被菜虫咬得伤痕累累。倒是鸡察觉了有这等美味，不时地在菜地里巡逻，脖子灵敏地转动着。我想母亲打心眼里就没想要用它们来腌酸菜，母亲把它们摘下来剁碎，拌了麸子，犒劳院子里下蛋的鸡。

　　一天下午放学，母亲要我和哥哥去河滩找石头，压菜用。我和哥哥推着自行车，在河滩上转来转去，河滩有的是石头，我们连玩带找，挑了几个青色扁圆的石头，抬到河边洗干净，用自行车捎回家。

　　母亲正忙着用茶窝舂花椒面，舂青盐。青盐像灰蒙蒙的小石子，花椒也是买卖人来家门口时买下的，红艳艳的。母亲让我们剥蒜，剥得我手指甲缝里像伤口撒了盐一样疼。

　　母亲不慌不忙，舂碎了花椒面、青盐，剁碎了大蒜，准备好红艳艳的辣椒面，腌酸菜的料算是备齐了。一切准备就绪，酸菜缸也早被母亲拾掇得干干净净。

　　母亲在缸底铺了一层白菜帮子，先抓一把盐，均匀地洒上，又抓一把花椒面、一把辣椒、一把大蒜，然后再放一层白菜帮子。炕桌上的菜摞子一点点变低，缸里的菜却冒出尖。母亲小心地将石头压上去，腌酸菜算是暂告一段落。

　　过了一两天，缸里的菜陷了下去，母亲又补了几层。母亲压好缸盖，封严实，让酸菜缸在外屋的一角静静地等待冬天的来临。

　　又过了将近一个月，母亲说酸菜该熟了。每天从屋子里进进出出的，屋角酸菜缸散发出的香味越来越浓，那股味儿诱惑我多日了，就等着母亲发话。揭开缸盖，扳开石头，捞一颗出来，撕下一块塞进嘴里，麻辣酸脆，香气瞬间透入五脏六腑，好好安抚了那期盼已久的胃。

　　腌酸菜讲究气温，白菜总在零下几度泡着，才能泡出独有的味道。每次捞酸菜，冰疙瘩缠着酸菜，捞上来手都冻僵了。我和哥哥最喜欢将切碎的酸菜放进饭里，或在酸菜上面泼点热油，就着饭吃。碗柜里常备有一碟酸菜，饿了，饭点还早，馍馍就酸菜，也能垫补垫补。

　　青海人做饭叫烧汤。母亲烧汤时，擀了青稞面的面叶子，汤里调了洋芋萝卜，还有用温水泡软的干菜，揪几颗葱花用清油炝了，滚进汤里，有滋有味，再加上酸菜，那就更酸辣爽口了。

　　跟着母亲去买菜、洗菜、腌菜，差不多有十多年的时光。后来我有了自己的小家，腌酸菜的活母亲指望不上我，但有嫂子帮着她，我也就安心了。每次到娘家蹭饭，临走，母亲都要捞几颗酸菜让我带上，她知道我喜欢吃酸菜。

　　我喜欢做酸菜炒粉条，就着米饭吃，或买一条鱼，滚了汤，放进酸菜，味道真是鲜美极了。后来，想母亲做的酸菜了，我就学着腌，但没成功，也就没了腌酸菜的劲头。

　　而今，市场上的大白菜货源充足，善做蔬菜生意的张掖人在门源开的小店越来越多，小区门口就有好几家。主妇们看谁家的菜新鲜就买谁家的，蔬菜品种多，各个季节的都有，价钱也不贵。

　　多年以前，酸菜是高原小镇上百姓饭桌上的主角，随着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酸菜已被冬季暖棚里的蔬菜取代，从饭桌上慢慢淡出了。

　　不过如今去下馆子，尤其是在农家院，酸菜炒粉条依然是一道颇受欢迎的菜肴。平日里已难得吃到的酸菜，偶尔尝一回，解解馋也是挺不错的。看到热乎乎的酸菜炒粉条端上桌，闻着那味儿，就不由想起母亲腌制的酸菜来。

　　无疑，母亲亲手腌的酸菜是最香的！那味儿，足以让我用一生去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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