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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牧场盖房记
来源:中国民族报  □ 阿依努尔·吐马尔别克  发布日期: 2025-08-28 浏览(0)人次 投稿 收藏

新疆夏牧场景观。胡虎虎摄

                  一

  那年夏天,我是在新疆博尔塔拉夏牧场度过的。

  整个七月,我们都在河边转悠。那条河流在毡房前蜿蜒流淌,我们在河床边捡起大块的鹅卵石,整齐地码放在爬犁上,再由叔叔驱赶那匹枣红马拉着爬犁运回去。卸下鹅卵石后,叔叔又会赶着枣红马回到河边。那时,我们已经又捡了不少鹅卵石,堆放在河边的草地上。

  叔叔当时还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练出了一身腱子肉。听说他要到牧场的伯伯家帮忙盖房子,我也决定一起,去度过一个凉爽的夏天。

  到了牧场,我眼看着叔叔忙个不停,一会儿驯服枣红马,一会儿修补毡房,实在是个能干的人。但他脾气大,往往一点小事儿就拿家里人出气。因为还指着他盖房子,伯伯几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却不行,短短一周,跟他已经吵了几架。

  用爬犁拉鹅卵石实在是费劲,这可难为了马。去的时候,它兴高采烈地拉着简易爬犁奔向河边。等我们把鹅卵石堆满爬犁往回走的时候,马儿就要遭殃了。我看着它总是咧开嘴费力地拉着爬犁往家里走去,嚼子可能勒得它很疼吧。

  下了雨后,河水变得湍急起来。尽管是夏天,但河水冰冷,要从水中找出大小合适的石头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儿。更何况平日里该做的事情并没有减少,放牧,做家务,做奶制品……

  可是大家还是乐呵呵的,因为我们将要在这个夏天盖出一栋新房子。伯伯一家每年随着季节变化在冬牧场和夏牧场来回迁徙,每次转场都要搭建新的毡房,离开时再拆卸下来,把毡布、木架固定在驼背上带走。如果有了石头房子,就无须在每次转场时都重新搭建毡房。

  牧场的生活是艰辛的,但因为伯伯一家总是乐观得“不可救药”,我总觉得这份苦都化成了甜。

  伯母总是喜滋滋的,把牧场上的一切物品都利用到极致。矿泉水瓶被她拿来装骆驼奶托人带下山,给城里的亲人尝鲜,或者套上奶嘴给小羊羔喂奶。哪怕是瓶口已经破了的瓶子,也被她一层层缠了塑料袋来用。还真管用,我把瓶子装了水倒过来,一点儿也不漏。

  伯母从不乱扔塑料袋,而是用来装各种东西,所以毡房里仅有的一张小小的桌子上收拾得井井有条,摆放着各种用塑料袋分类装好的生活必需品。时间久了,我自然知道这是因为塑料制品难以降解,长期堆放会伤害草场,所以伯伯、伯母他们绝不会乱扔。甚至,一些散落在草地的纸张也早被伯母拢在一起烧掉了。一截绳子也不能乱扔,而是物尽其用——用来晾晒全家人的衣服,用来扎紧酿造酸奶的查巴袋,用来系在山谷间的两棵歪脖树间晾晒肉干。

  哥哥(伯伯的儿子)也是那样惜物,有时候我和他去放牧,他看到一块平整的大石头,都要赞叹半天,恨不得搬回去放点东西。

  在牧场,每一样物品都被物尽其用,他们就这样甘之如饴地生活着。

  他们不允许任何浪费。每当我失手扔了什么东西,总是会被伯母注意到,她总会默默地走出毡房,再往外走十米,从我们鲜有垃圾的垃圾堆里把东西捡回来。

  每天站在毡房前远望,生活了整整一个夏天的草场清清爽爽,只有倒出去的炉灰和牲畜留在草地上的啮痕。

                  二

  有一天,叔叔宣布石头已经够多了,要开始盖房子了。

  叔叔不再和我们一起在河床边转悠,而是专心致志地做起了建筑师。我们其他人则把几个容量二十升的肥料桶运到河边,装满水,又放在爬犁上,由枣红马拉着运到工地,为盖房事业提供源源不断的用水。

  那些经过河水反复冲刷的石头被叔叔安放在草地上。泥土和着青草是最好的黏合剂,让一块接一块的石头紧密相依、严丝合缝,垒成墙基。墙基垒到半人高时,叔叔用四块一米长的木板在墙基间搭出一个空格,其他部分则继续垒下去;又垒了一米高时,叔叔在墙基间又搭了一个空格,接着整齐地码放鹅卵石。用木板搭建的方格是叔叔精心设计的窗户。

  鹅卵石一个挨着一个,一层挨着一层。砌墙是缓慢的工作,叔叔用十足的耐心设计和实施着他的建房计划,很快盖出了一个完美的雏形。之后,叔叔用三根溜光笔直的云杉原木做房梁,还有一根作为顶梁柱。屋子有了房顶后,叔叔用塑料布密封窗户,在四周的木板上钉上钉子,既透亮又防风。

  叔叔实在是个能干的人,但可能因为过于辛劳,他的脾气也更加坏了。每天工地收工后,我们都盼着他早点吃饭入睡。

  毡房里有种临时展开生活的局促,因为很快就要搬到新房子,我们对毡房里的一切也都无心打理。夜晚的毡房,灯光有些暗淡,大家简单地聊了几句,就准备关灯睡觉。太阳能灯太珍贵,我们不能随意地使用。

  我盼着这样的日子早点结束,伯伯说:“别担心,很快就会好的。”

  有一天夜里,大家都很快进入了梦乡,我却睡意全无,想起了一年前的夏天。那时我经常住在叔叔家里,叔叔是当地一家养老院的职工。偶尔我和妹妹(叔叔的女儿)去养老院找四叶草,总看到叔叔正忙着修整养老院的院落,他还在院子里种了好些白杨树。高大的白杨如忠诚的卫士,守护着这片小天地。低矮的灌木丛修剪得整整齐齐,宛如绿色的波浪。

  对住在那里的十几个老人,叔叔耐心有加,时常帮他们处理各种琐事。老人生病了,他总是臂弯一张,就把老人抱起来放在轮椅上送去卫生院。老人们来自各个地方,有四川、甘肃、河南和新疆等地的口音,但并不显得突兀,反而使人有一种亲切感,其乐融融。叔叔跟着他们,也习得了一口南腔北调的普通话,虽然听起来不那么标准,但老人们都能听懂,还爱跟他聊天。

  除了在养老院工作,叔叔还是村里的建筑师,村里的房子几乎都是他盖的。叔叔有巧思,那些房子虽然看起来风格一致,但其实同中有异,是根据各家需求建造的。乡邻们一提到叔叔,都对他赞赏有加。

  父亲说,叔叔是善良的,如果脾气好一点,那就更好了。

                    三

  那年的夏日尾声时,伯伯家牧场上的房子终于建好了,我们要搬家了。搬家那天,夏牧场所有的邻居都来了。

  叔叔宰了一只羊,在屋外的简易灶台上煮手把肉。孩子们围着灶台张望,等着羊肉上桌了挑选自己喜欢的部位吃,有人要吃羊耳朵,有人要吃羊肋骨。

  伯母在新房子里铺开餐布,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干果、糖块,还有各种油炸食物——很难相信,她是怎么把这些食物带到牧场来的。热心的女邻居帮忙烧茶,把一壶又一壶的热茶不断送进房里,让每一个客人都能喝到茶香四溢的奶茶。

  在这个简易的宴会上,大家大情小事、家长里短地聊着,每个人都滔滔不绝,从今年的雨水到牲畜的情况,从山下的酷暑到牧场的安静。牧场上奔忙的日子太多了,要不停地和坏天气作斗争,要忙着和牲畜一起早出晚归,要忙着盖房子……

  所以,那一点点欢乐的时光显得那么珍贵。叔叔突然讲起了故事,叔叔有着和我父亲近乎一样的面庞,讲话的腔调也像极了。想来盖好了房子,他心情大好,讲起故事来眉飞色舞。忙碌而辛苦的盖房时光总算告一段落,透过窗户,我看到那匹枣红马都昂扬了起来。

  傍晚,雨水来了。我们在石头房子里,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

  新房子滴雨不漏,我喜不自胜。

(编辑: 吴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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