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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花落处是乡场
来源:中国民族报 晨明啸    发布日期: 2026-04-03 浏览(0)人次 投稿 收藏

槐树掩映下的乡场。AI制图

  惊蛰一过,川北的山就醒了。坡上的油菜花挨挨挤挤,田埂边的草芽顶破冻土,风里裹着泥土与草的清香。赶场的日子一到,四乡八里的人就往镇上涌,脚步欢快,沉寂一冬的乡场就此热闹起来。

  天刚蒙蒙亮,场口已摆开阵势。竹编背篓挨着竹椅,新挖的折耳根、应季青菜堆成小山,上面挂着晨露,水灵灵的。卖土鸡蛋的老汉蹲在石阶上,竹篮里的鸡蛋裹着稻壳,一个个圆滚滚的;卖锅盔的师傅揉面、贴炉、翻烤,炉膛里火苗舔着白面饼,焦香飘出半条街。乡场的买卖不慌不忙,熟人碰面先扯几句家常,问问庄稼、问问儿孙,才开始谈价,边说边比画,几个回合,生意就成了,实在又厚道。

  顺着人流往老街走,青石板路被踩得发亮。两旁的铺子敞着门,酱油的咸香、干货的醇厚、针线布头的软和,缠在一起,是最踏实的乡间滋味。穿蓝布衫的婆婆挎着竹篮,准备挑几尺花布给孙娃做春衣;几位老农围着农具摊,看犁头、选镰刀,盘算着开春的农活;娃娃们手里攥着零钱,挤在糖画摊前,眼瞅着麦芽糖在平板上浇出龙蛇花鸟,甜香勾得口水直流。

  走不多远,一股霸道的酸辣鲜香直往鼻子里钻——是街口那家卖川北凉粉的老摊子支起来了。这是川北人赶场的魂,男女老幼,谁都抵不过这一口诱惑。老板是个手脚麻利的中年汉子,一口川北话敞亮得很。在叫卖声中,左手托着一大块凉粉,右手挥刀轻剁,眨眼间凉粉条就滑进了粗瓷碗里。

  川北凉粉的讲究就在那一勺调料上。红亮的热油泼上去,辣椒的香味瞬间被激发出来;再淋上特制的咸鲜卤水,撒上脆嫩的芽菜、酥香的黄豆,最后浇一勺香醋,酸甜辣鲜彼此交融,吃起来辣而不燥。我找个条凳坐下,端起碗先嗦一口,凉粉滑溜,入口即化,那股酸辣劲儿顺着喉咙直钻胃里,令人浑身舒坦。

  正吃得满嘴流油,场口忽然锣鼓一响,调子脆生生地撞进耳朵——是川剧变脸开演了。这是乡场上一个年轻后生结婚特地请来庆贺的,免费供乡邻观看娱乐。

  老槐树下搭了个简易台子,红布一围,铜锣一敲,好戏登场。艺人一身锦绣戏服,腰扎玉带,面带脸谱,往戏台中央一站,气场立刻镇住全场。台下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老汉们找了板凳坐下,眯眼盯着台上;婆婆们抱着孙娃,身子往前探;娃娃们挤在最前面,仰着脑袋,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半块锅盔。

  我也挤了进去。只见那艺人脚步一抬,袖子一扬,“唰”地一下,红脸变白脸,白脸变黑脸,转眼又是金脸、花脸、喜脸、怒脸,一张张脸谱换得干脆利落。“哦——”台下发出一声惊叹,紧跟着掌声就炸开了。平日里严肃的老汉,这时候也像孩子一样拍手叫好,满街的喧闹声伴着戏台的锣鼓声,把川北春集的热闹劲儿推到了极致。

  此时,卖菜的吆喝、打铁的叮当、川剧的锣鼓,伴着孩童的嬉笑,揉成一曲最地道的川北乡音。

  日头偏西,场口渐渐空了。卖完货的乡人把竹篓往肩上一挎,心满意足地往回走;一家家铺子落了门板,吱呀声在巷子里回荡。炊烟从瓦房顶上升起来,一缕一缕,缠着暮霭飘向天空。

  川北的春日赶场,赶的是买卖,赶的是热闹,赶的更是一场人间烟火。台上的川剧变脸,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绝活,藏着川人的爽利与精气神;碗里的凉粉、盘子里的锅盔,是刻在骨子里的味道,装着乡野的踏实与温暖。

  春风一吹,槐花落了满地,戏还在唱,场还在赶,日子就这么热热闹闹、有滋有味地往前过。

(编辑: 梁新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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