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升入初中后，日子便像上了发条，每天两点一线，朝七晚九，两头都见不着太阳。于是，每逢周末，我便领着他到附近的公园和街巷走走。这闲逛的时光，既能让孩子舒活舒活筋骨，也能品尝些美食，看看街景。

　　这个周末，我带着孩子在古城漫步。行至东关街时，一家新疆风味小吃店飘出烤包子的焦香，我停下脚步，指着铺子问他：“要不要尝尝新疆风味？爸爸以前在新疆当兵时，常吃这种美食。”“那就来一个。”儿子听出我话里藏着的试探，爽快地点了头。我又抬头看了看那块写着“西北美食，新疆烧烤”的牌匾，问道：“一个烤包子，多少钱？”“好嘞，5块一个！”

　　在新疆伊犁待了十多年，我听口音便能辨出，这是维吾尔族老乡的铺子。孩子接过那巴掌大小的包子，烫得两手倒换着，热气从焦黄的皮子上袅袅升起。孩子边走边吃，我问道：“味道怎么样？”“嗯，不错。羊肉跟其他店里的味道不太一样，还有洋葱、胡萝卜，孜然味儿。”

　　我顺势问他：“你知道新疆管洋葱叫什么吗？”

　　“不知道啊。”

　　“皮牙子。新疆的皮牙子有红皮、白皮、黄皮三种……”我乐此不疲地开始给孩子“上课”。

　　正说着，一扭头，忽见一位大嫂正蹲在店铺前，用粗盐反复揉搓着雪里蕻，搓一把，便往盆里压实一层。一把把雪里蕻虽经过晾晒，但仍绿意盎然。我上前搭话：“大嫂，您这雪里蕻是在哪儿买的？”她顾不上抬头，答道：“东边的农贸市场。”

　　“雪里蕻”三个字，听来便觉自带几分诗意，仿佛天生就该长在雪域边疆似的。其实，它是芥菜的变种，又名雪菜、雪里红。这菜耐寒，适应性强，在哪儿都能扎根。在寒冷漫长的边地，白雪铺天盖地，银装素裹之间，那一片片嫩绿的叶片偏偏从雪里探出头来，鲜亮得扎眼，为苍茫天地添了一抹生命的亮色。

　　我对雪里蕻的这份念想，大约是在新疆那十几年里，一点一点腌进骨子里的。20世纪90年代末，新疆冬天的绿叶菜尚属稀缺物，部队便组织大家动手腌咸菜。那会儿才知道，在家乡叫作“芥菜樱”的东西，到了这儿就唤作“雪里蕻”。每年秋风一起，霜雪初落，雪里蕻便以它顽强的生命力，成了连队冬日餐桌上的主角。

　　将采摘的雪里蕻先简单拾掇一番，再送到炊事班后的空地上。一个班负责择，一个班负责洗，另一个班便将它们晾在衣绳上风干。等晾得差不多了，大家便围在一起搓盐、腌制，雪里蕻渐渐入了味，变得脆生爽口。

　　炊事班的战士将腌好的雪里蕻用热油煸炒，加上辣椒、葱花和黄豆，那独特的香味在“饭前一支歌”时便从厨房溜了出来，顺着风往队列里钻。战士们闻着味，心里便有数了——今日早饭，准有炒雪里蕻。等走进食堂一看，果真是一盘绿黄相间的雪里蕻炒黄豆，有时还配上鸡蛋，惹得人直咽口水。

　　自打连队腌上几大缸雪里蕻，早饭桌上便顿顿少不了它的影子。午饭与晚饭，则多是土豆、萝卜、白菜这“三大名角”轮番上场。

　　雪里蕻就这样成了部队餐桌上的“当家菜”“下饭菜”。雪里蕻炒黄豆、炒辣椒，雪里蕻炖粉条、拌萝卜条，炊事班的战士将它做得花样迭出。在寒冷的冬日，只要有了雪里蕻，饭菜便都有了滋味，日子也仿佛跟着鲜活起来。

　　在漫长的冬季，雪里蕻更像是一种心灵慰藉。每当我们训练之后疲惫不堪时，想起雪地里那一片片嫩绿，心中便涌起一股暖流。它们仿佛是这片大地捎来的口信，带着温暖，带着念想，也带着家的味道。

　　而今，日子一天天富足，餐桌上的菜肴丰富多样，雪里蕻早已从“当家菜”退居到了“调味菜”。但平时在街市上，只要遇见那鲜嫩青翠的雪里蕻，我仍忍不住要买上一些，和家人一起做成咸菜。

　　时光或许会带走许多东西，但有些记忆会永远留在心底。每当想起在伊犁那拉提度过的时光，雪里蕻那独特的清香与爽脆，便会让我再次回味。它不只是一道菜肴，更是我心中那段与雪相伴、与青春同行的岁月，是风雪边关上那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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