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广东东莞市寮步镇牙香街，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还留有岭南的晨露，售卖莞香的商铺已早早开档。我驻足细嗅，一股清润的香气沉静绵长，丝丝缕缕钻入鼻腔，心头的浮躁悄然消逝。这缕温润醇厚的气息，正是独属于莞邑大地的味道。

　　寒溪河跨越古今、穿城而过，将寮步与莞香的缘分串联。我在松山湖畔翻开清末陈伯陶编纂的《东莞县志》。书中，“寮埠”二字反复出现，我不禁疑惑：昔日“寮埠”与今朝“寮步”到底有何关联？松山湖畔，波光闪烁，绿草如茵。我翻阅各类古籍，一段辉煌的过往逐渐浮现在眼前。

　　古时，人们沿寒溪河筑茅寮（茅草棚）而居，渐渐兴起草织、打铁等手工业。寒溪河与珠江干流东江相连，利于船只往来。因水运便利，商贾渐多，寒溪河沿岸码头逐渐形成商埠，故旧称寮埠，后改称寮步。久负盛名的莞香正是在此集散，并畅销国内外，寮步也因此被称为“香市”。

　　清人屈大均在《广东新语》中记载“东粤有四市……曰香市，在东莞之寮步，凡莞香生熟诸品皆聚焉”，亦提及“当莞香盛时，岁售逾数万金”。史籍中的寥寥数语，道出了当年寮埠的繁盛。

　　明清时的牙香街香雾缭绕，每月初一、初四、初七圩日，香农拜过山神，便肩担竹篓匆匆从各地赶来。香商祭拜香业神后，香市正式开场，那热闹的景象正如清人谭莹在《四市诗·东莞香市》中所描绘的：“欲暑香农未感热，女儿争觅市声喧。”

　　寒溪河畔的香商拜过妈祖后，将所购莞香装船，经寒溪河进入东江。先至香埠头（今香港尖沙咀），再到石排湾（今香港仔，香港南区的中心部分）港口转运。这些船只出珠江口后，沿着古代海上丝绸之路的航线，远抵南洋及阿拉伯等地。莞香与丝绸、瓷器一道，成为中国物产的象征，在异邦的宫殿与市集点燃，袅袅不绝。

　　我合上书本，决定再去一趟牙香街。与香铺老板交谈时，他滔滔不绝地讲起莞香与寮步的前世今生。

　　鼎盛时期，寮步曾形成十三条专业街，俗称“十三行”，其中之一便是牙香街，因主要经营牙香、莞香等各类香而得名。如今，这里依然是青石铺地，街巷两旁的建筑古色古香，只是已经褪去了昔日香市贸易的繁华。

　　但与此同时，另一番景象也在慢慢形成：21世纪以来，“莞香种植基地”设立于东莞大岭山森林公园内；寮步香市被列入第四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中国沉香文化博物馆在寮步镇香市公园内建成，以镂空香盒的外形诉说着香文化的流转。古时的香市虽已远去，但在时代洪流中，莞香作为莞邑大地的重要文化记忆，从未被忘却。

　　莞香树深扎岭南土壤，又名白木香、土沉香、牙香树。正常生长的莞香树无法结香，其枝干或根部须经虫蛀、雷击或人为砍伤后，在自我修复的过程中分泌出油脂，被真菌侵入寄生，在菌体内酶的作用下，最后方能形成瘤状香脂。

　　在伤痛中萃取芬芳，在困境中起舞，这便是莞香的魂，也是莞邑人民脚踏实地、坚韧不屈、于磨砺中成长的精神底色。我将这番感悟与香铺老板交流，老板微微一笑，点燃了一根莞香让我轻嗅。

　　在清润的香气里，我仿佛看见了莞香树扎根土地的沉稳，也看到了它受伤结香的坚韧。最重要的是，我意识到那香气从未消散，悄悄弥散在东莞的晨光里，揉进了人们琐碎的日常。

　　黄昏时分，我走在牙香街上，夕阳把青石板染成了暖金色。街道旁，几家香铺亮起了灯，阵阵莞香飘过。它从明清而来，散入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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