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抓肉，在新疆、内蒙古及东北一带都很常见。羊肉、牛肉、马肉、骆驼肉皆可烹制，但人们常说的手抓肉，多半指手抓羊肉。

　　在新疆，牧民用来招待客人最扎实的大餐，便是一整盘热气腾腾的手抓肉。游客中甚至流传着一种说法：到了草原没吃上手抓肉，这一趟就算白来了。

　　手抓肉的做法主要是炖。羊肉是首选，但究竟选用哪个部位的肉，讲究颇多。我自始至终没学会其中的门道，虽然能大体叫出羊身上几个关键部位的名称，可肉一拆散，具体哪块是什么，就分不清了。尤其是分块冷冻之后的肉，在我眼里，几乎没有区别。母亲教我一个办法：在将羊肉分装冷冻之前，在保鲜袋上标注好每块羊肉的部位。当我独自煮肉时，找见需要的肉，下锅就好。

　　少年时，我常去夏牧场。在那里，手抓肉更是家常便饭。姨奶奶常说，男人吃了手抓肉才有气力去放牧。天刚蒙蒙亮，毡房里就有了动静。女人起身烧茶备饭，男人就着馕喝几碗热茶，之后背上茶壶和馕，跨上马，赶着羊群、牛群出发。等到傍晚归家，男人心里盼的就是那一盘手抓肉。有了它，再寂寥的日子，也有了热腾腾的指望。

　　夏牧场吃手抓肉通常是在夜里。一群人围坐在煤油灯旁，面前摆着一大盘手抓肉、两盘纳仁面（新疆哈萨克、柯尔克孜等民族的传统佳肴，俗称手抓羊肉面）。羊肉炖煮的香味，混着肉汤浇在皮牙子（新疆地区对洋葱的俗称）上激发的辛香，在昏黄的光亮中悄然钻进鼻腔。这时候，肚子早已咕咕作响。姨奶奶一声令下，所有人一刻也不耽搁，齐齐动手。

　　我最爱啃骨头。就连骨头连接处藏着的碎肉，也要用牙齿、舌头一点点弄出来，非得吃得精光不可。肉吃净了，咬住骨头的一端，吸出骨髓。那一刻，才真正心满意足。转头看看周围的人，大家一边啃肉一边聊天——聊地，聊牛，聊羊。

　　我和妹妹，几乎是吃着手抓肉长大的。

　　在一个家庭，做一顿手抓肉，需要夫妻俩默契配合。在我家，通常父亲选肉、解冻、下锅，母亲准备土豆、胡萝卜、皮牙子，还要和面做纳仁。父亲守着锅，撇去浮沫，尝尝咸淡。腌过的羊肉自带盐分，所以炖煮时通常不用再放盐。

　　日子一天天过去，手抓肉也悄悄变了模样。配菜里除了土豆和胡萝卜，又添了玉米、红薯、鹰嘴豆。装羊肉的盘子也愈发精致，木雕的椭圆形，上边刻着精美花纹。母亲常说：“认真过日子，日子也会认真地回馈你。”吃手抓肉，竟然也有了一种仪式感。

　　而今，相隔600公里，我透过小小的手机屏幕，看着母亲那漂亮的盘子，看着手抓肉盛在盘中的模样。米白色的盘子衬着手抓肉的油亮，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远行游子无法绕开的念想。从前，母亲用她的手抓肉满足了我和妹妹的味蕾。如今，我在数百公里外的这一端，用我笨拙的手法制作却同样美味的手抓肉，喂养着我的家人。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着，我学着父亲的样子，撇去浮沫。在满屋子的香气里，我好像回到了夏牧场那盏煤油灯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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