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里住久了,人就像被上了发条,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与人碰面,点个头或目光一滑,就算过了。那层“礼”薄得像防盗门上的猫眼,看得见影,触不着温。这次回乡,我却被另一种绵密的东西兜头罩住了——这便是乡间的礼。
乡间的礼,从声音开始。天蒙蒙亮,你趿着鞋刚在院门口探个头,篱笆那边喂鸡的婶子,隔着小半亩菜园,拖长嗓音招呼:“他叔,起啦?” 你赶忙应:“哎,起了!您也早!” 这声应答得像抛回一个实心球,有分量,带着热气。
去井台挑水,路上遇见人,扁担再沉也会偏过头笑问:“吃啦?” 对方必停下,认真回:“吃了,您呢?”一来一往,简短的话语像小刷子,把晨雾里的生疏打破了。这声音的礼,是乡间最早的针脚,将散落的人家缝在一起。
比声音更实的是“递”。东家新磨了豆腐,西家头茬韭菜割了,总不独享。祖母用一只青花碗,盛上满满一碗豆腐,递给我:“去,给你三奶奶送去。”我捧着碗,像捧着一小片流动的云,穿过短巷。三奶奶仿佛特意等着,接了,转身进屋。不一会儿,碗还回来,还捎带着几块番薯干或一小撮炒香的南瓜子。这“递”与“还”之间,没有推拒客套,像呼吸一样自然。东西寻常,情意却在那一递一接的温度里悄悄流转。
最让我心头一颤的是“让”。田埂狭窄,只能过一人。两人对面遇着,几乎同时侧身,朝田里迈一只脚,踩进松软的泥土,让出大半条路。那沾泥的脚,那侧斜的身体,是一种无言的共识:地窄,人心不能窄;路短,人情要长。这泥土上的让,让出的不只是几步路,更是人生在世的余地,是“你我都辛苦,彼此容个身”的体恤。
我慢慢走着,看着,心不知不觉酥软了。我开始见人未语先笑,接了谁家的东西必想着还回去,学着在逼仄处下意识地侧身。
那日黄昏,我去看望独居的远房叔公。老人很高兴,用枯瘦的手紧紧攥着我的手,絮叨了许多旧事。临走,他颤巍巍地从里屋捧出旧报纸包着的一个小包,往我手里塞:“自家树上打的枣,晒干了,甜。给娃吃。” 我客气地推辞,说城里什么都买得到。叔公的手停在空中,眼神倏地暗了一下。我忽然明白,忙双手接过,沉甸甸的,像接住了一颗悬着的心。叔公脸上的皱纹顿时舒展开,笑了。
回城的车上,我抱着那包枣,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村庄。此时,夕阳给万物涂上蜜色。我想起叔公的眼神,想起田埂上沾泥的脚,想起晨雾中那些热气腾腾的问答。
原来,这乡间的礼,并非客套,亦非古训。它只是这片土地上的人,用声音和行动,把自己从孤独的个体,结成能抗风雨的“我们”。当我捧过那包枣时,我知道,我也成了“我们”。
车子颠簸了一下。我将那包枣更紧地搂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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