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冬天，因为创作一部关于唐代边塞诗人岑参的历史小说，我特地去了趟他曾经生活过的唐轮台遗址——静静伫立在新疆乌鲁木齐市郊的乌拉泊古城。

　　园内一片白草，深深吸引了我。岑参一生，曾两次踏上西域大地。在他留下的边塞诗中，“白草”作为一个重要意象，十余次浮现于笔墨之间。

　　唐朝诗坛，写鲜花春草的诗多如牛毛，白草却是很少被提及的植物。岑参在承袭传统意象的同时，独独将白草这一别有意趣的意象引入边塞诗中，拓宽了唐诗草意象的边界。我不知道，当他第一次在西域大地上看见这漫山遍野的白草时，心里是否也生出过一丝震动——那是一种不同于面对中原春草时的、更为沉实和辽阔的诗情。

　　我情不自禁地快步上前，仔细察看。白草都长成高大的密丛，高度在半米到两米半之间，深可没人。枝条顶部簇拥着圆锥形的花絮，一蓬蓬、一簇簇、一墩墩，微风过处，摇曳着满身素白。每一蓬、每一簇、每一墩白草，都有多达上百根茎秆；叶子短小，约莫几厘米长、一厘米宽。茎秆有编织毛衣的棒针粗细，直立而坚硬。我尝试采摘一株，却发现其坚韧得超乎想象。于是用刀子将枝条割断、劈开，里面藏着白色的髓，仿佛那彻骨的西风与严霜，都封存在了这一缕清白里。

　　东汉班固在《汉书·西域传》中有记：楼兰“国出玉，多葭苇，柽柳、胡桐、白草。”可见彼时的楼兰，白草便已蓊蓊郁郁。其实不仅遥远的楼兰，今天的新疆天山南北，仍生长着大量白草。塔里木河两岸、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的微碱性草滩与沙土荒地，是白草自在生息的家园。它们一片片铺展开去，长得海海漫漫，像是天地之间一种沉默的占据。

　　岑参笔下的白草，便是大家公认的芨芨草，也称“席箕草”。《汉书》里又唤作“息鸡草”，取鸡喜栖息其下之意。芨芨草属禾本科多年生草本植物，植株粗壮且坚韧，根系发达，墩状丛生。它们在春天萌芽，夏天抽穗，待到秋天干熟时，便渐渐转为白色，入了冬，依旧傲然挺立。

　　有老人讲，因西北地区夏季干热，冬日苦寒，白草为抵挡炙热的阳光，叶子便褪成了白色和灰白色，枯而不萎，练就一身坚韧。据说白草有七条根，冻不死、干不死。

　　岑参在诗中曾描绘轮台“胡天八月即飞雪”的奇景，强劲的北风席卷大地，将裹着一根根冰凌的白草吹折。那种肃杀，富有强烈的画面感与动感。此诗是岑参送武判官归京，站在轮台东门上写的。巧合的是，我当时置身的白草地，正好也在彼时轮台东门的视线范围内。我明白，眼前这片白草，已绝不是当年岑参见过的那些了。而岑参见过的白草，想来比我目睹的，规模上要宏大得多。

　　我的眼前，忽然浮起一片原野上大片大片的白草滩，远远望去，宛如大草原上落满了冰霜，银装素裹。大风起时，恍若排排海浪，波涛起伏，浩浩荡荡，白茫茫一片，与蓝天白云相接相映，构成一幅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壮美画卷。那一刻，我站在诗人曾经站过的地方，忽然觉得白草不只是一株植物，它更是岑参留在风中的诗行，千年过去，还在那里起伏、翻滚，替一个远去的王朝呼吸。

　　我曾考察过嘉峪关长城、西域汉唐烽燧、新疆古城墙遗址，知晓彼时的墙体，基本是用白草、红柳枝、葭苇和木板等层层构筑起来的。比如嘉峪关长城，筑墙时先在地上挖一道不太深的沟，铺上白草、葭苇和红柳，作为基础；之后铺一层沙石，接着沙石上再铺一层白草、葭苇、红柳，如此层层上砌，筑成墙体。原本没有黏性的沙石，和白草、葭苇、红柳、木板叠压在一起，竟变得异常坚实牢固。直到如今，白草仍是新疆哈萨克、柯尔克孜、蒙古、塔吉克等民族牧民在搭建毡房与蒙古包时，不可或缺的材料。

　　此外，白草还广泛用于草编工艺。白露一过，白草的茎秆便柔韧坚实。在广袤的田野间，把白草连根拔起，按长短粗细均匀扎成捆。这些扎好的白草，经过晾晒、挑选、去皮、温开水浸泡、塑料布包裹闷发、阴干等一系列流程，能用于编织粮缸、提筐、草席、扫帚等物品。一位牧民朋友曾告诉我，他将粮食装入用白草编制的粮缸，几年过去，粮食依旧保持着原本的模样，仿佛岁月的流转，也无法侵蚀这份来自白草的守护。

　　白草在人们指间翻飞，经纬交错，织就的物品宛如时光的信物，静静散发着独特的魅力。这些编织技艺，是一代又一代人的经验凝聚而成的瑰宝，从遥远的过去一直传承至今，承载着古老文明的温度，也绵延着这片土地不曾断绝的呼吸。

　　从边塞诗篇里折断的悲壮，到城墙烽燧中压实的脊梁，再到毡房内外编织起来的日常，白草始终没有离开过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它见证过战马嘶鸣，也守护过粮缸里的安宁；它被诗人写入历史，也被牧民编进生活。

　　一株草，原来可以承受如此之重：能扛住风雪，能撑起城墙，能托住一个民族千百年来在边地上生生不息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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