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面目”一词，原为佛教用语，指人先天具有的心性，这一概念承载着中国禅宗哲学的核心思想，后用以指人或事物真实的样子或状况。

　　该成语出自唐代禅宗典籍《六祖坛经·行由品》。据记载，禅宗六祖惠能在黄梅得五祖弘忍大师所传衣钵后南行，同门师兄弟惠明等人对此心怀不满，欲前往夺取。他们在南岭山脉大庾岭追上惠能，惠能遂将五祖所授衣钵置于石头之上，对惠明说道：“此衣钵乃对领悟真理境界之印证，岂是用蛮力便能获得的？”惠明上前抢取衣钵，用尽全力却无法挪动，于是急忙呼喊惠能道：“行者！行者！我是为求法而来，并非为争夺衣钵。”惠能便告知他：“不思善，不思恶，正当此时，哪个才是明上座本来面目。”惠明听闻后，顿时彻悟。惠能此言之意为，无论是为抢夺衣钵的惠明，还是为求法而来的惠明，其本来面目（即人的本性、佛性）并无丝毫差异。

　　大庾岭对话不仅是“本来面目”哲学思想的集中体现，其文化实践还绵延千年。“本来面目”的禅机，根植于大乘佛性论。在惠明追衣钵的著名公案中，惠能以“不思善恶”截断二元分别——当思维之流暂歇时，那昭昭不昧的觉性，正是众生本具的“本来面目”。惠能的经典发问“哪个是明上座本来面目”，如石破天惊，揭开了中国思想史上对“真我”追寻的序幕。

　　唐代僧人宗密在《禅源诸诠集都序》阐释此理：“妄念本寂，尘境本空。空寂之心，灵知不昧。”意思是，妄念本来就是寂灭的，尘境本来就是空无一物的。虽然万法皆空,但我们的真心却是始终灵明不昧的。此处的“灵知”其实就是指生命的本来面目。宋代大慧宗杲更以“父母未生前本来面目”的话头接引学人，将哲学追问转化为修行实践。宋代禅门还有“十驴九不全”的公案：一僧问首山省念“如何是本来面目”，师答：“十驴九不全。”此回答看似荒诞，实指众生执着完美形象，反失本真。明代憨山德清在《梦游集》中警策：“向外求佛，如持炬火觅虚空；返照自心，方见本来面目。”

　　中国文人对此佛语的转化亦十分精妙，这种智慧也深刻塑造着中国美学。宋代苏轼化禅意入诗：“一任秋霜换鬓毛，本来面目常如故”，使深奥佛理融入文人血脉。清代郑板桥画竹所题“冗繁削尽留清瘦”，皆是艺术领域的“见本来面目”。宋代梁楷《泼墨仙人图》以混沌墨块显真性，明代计成《园冶》主张“虽由人作，宛自天开”，这些都说明最高艺术不在掩饰，而在有规范地呈现本真，可谓以生命践行“本来面目”的典范。

　　此外，现代作家赵家璧在《志摩全集序》中这样写道：“有朝一日,能按《志摩全集》的本来面目仍与世人相见,连我自己也从未存此奢望。”鲁迅在《且介亭杂文·门外文谈》中也有感慨：“唐朝的《竹枝词》和《柳枝词》之类,原来都是无名氏的创作，经文人的采录和润色之后，留传下来的。这一润色，流传固然流传了，但可惜的是一定失去了许多本来面目。”这种对“本真”的追求，至今仍影响着我们的审美和人生哲学，倡导我们在纷繁复杂的世界中回归真诚与自然。

　　（作者单位： 西北大学佛教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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