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家乡贵州省六盘水市六枝特区大用镇凉水井村,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两副石磨。一副是干磨,磨盘大而重,推起来十分费力,响声如雷,主要用来磨苞谷面、麦面等。另一副是水磨,比干磨小巧许多。推水磨不费力,但熬时间,通常需要两人配合,一人推磨,一人往磨眼里喂料,也有一个人边推边喂的。水磨主要用来磨豆腐、嫩苞谷粑、米豆腐(凉粉)等。
以前村里不通电,照明全靠煤油灯。农闲时,随时可以推磨,可一到农忙,全家白天都在田地里劳作,累得腰酸腿疼,只有晚饭后才能腾出空来推磨。
推磨时,先点上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再在楼枕上拴一根麻索,吊起“T”字形的磨担钩。石磨的上扇中央嵌着一个木质的磨手,磨手顶端有个圆孔,磨担钩穿进去受力,磨扇便逆时针缓缓转动起来。
推磨首先要站稳,迈开“八”字步,双手握住磨担钩,在一推一拉间使力。如果是两人或三人推磨,就有一人专门站在磨盘边喂磨,两转或三转喂一次,要喂得均匀,磨出来的面才细匀。
小一些的石磨推起来省力些,可以把苞谷先堆在磨盘上,然后手持一根磨棍边推边喂。磨棍通常是长短适中的木棍或竹棍。喂磨全靠眼力,每次要准确、均匀地把磨盘上的苞谷扒进磨眼里,堪称“独门绝技”。
俗话说,快碓,慢磨。推磨要不疾不徐,让磨齿把苞谷慢慢嚼碎、碾细。苞谷面如天女散花般从两扇磨齿的缝隙中缓缓吐落,在磨盘里越积越厚,越堆越高。若是推快了,磨盘上的苞谷粒便会“飞”出来,磨出来的面也粗皮糙糠。
在煤油灯的映照下,推磨人的剪影投在墙壁上,有鼻有眼,棱角分明。磨担钩发出“嘎叽嘎叽”的声响,有节奏地重复着。推磨时说话得高声大气,否则听不清,说的也都是些让人开心的趣事。
“霍霍”转动的磨声在村里此起彼伏,打破了夜晚的宁静。那时我正读小学,睡得早,先是被磨声吵得睡不着。可一觉醒来,已是夜里十一二点,磨声才渐渐停歇。推完后,母亲用竹筛子筛面,纷纷扬扬的苞谷面从细筛孔漏进簸箕里,金黄耀眼。筛好的细面用来蒸苞谷饭,浮在筛面上的苞谷皮则作饲料,拿来喂猪或喂牛。
制作石磨,关键是选好石材。石材不好,就经不住磨,个把月就要修一次。上好的磨石一般要用耐磨、韧性好的白绵子石或花岗石。用这种石头磨的玉米面,煮出的苞谷饭口感细腻、香甜。
父亲会石匠手艺,我家的两副石磨都是他打的。
打磨是件又累又苦的活计。父亲全凭一锤一錾,把磨石锤打出雏形。上下扇要对得准、对得正,咬合处用砂轮磨平,再小心翼翼地用方錾打出磨齿。上下扇的磨齿必须严丝合缝,同时还要在磨扇上錾通磨眼、磨轴以及凹下去的磨盘。慢工出细活,打一副石磨,要花上一个多月的工夫,才能从石场抬回家。
石磨用得久了,磨齿会变钝,磨出的面就格外粗糙。为此,每半年左右就要修一次磨齿,每修一次,石磨就薄一分。我家修磨齿从不请人,都是父亲自己修。修磨时,他戴上眼镜,把石磨架在两条大板凳之间,用扁錾和手锤精雕细凿,顺着磨齿的纹路慢慢敲打。锤起錾落,磨齿上积起一层薄薄的石屑,父亲用刷把扫干净后又接着修,如此往复。修好的石磨用清水洗干净就能用。石磨越修越轻巧,也越来越好用。
我的童年就是在“推磨、摇磨,粑粑半个,小儿喊皇天,老鼠咬去大半边”这首童谣中过来的。那时候,每当看到大人有说有笑地推磨,像玩游戏一般,心里别提多羡慕了。
自己上手推磨是在14岁那年。我推,母亲喂,推来推去,撮箕里的苞谷似乎一点儿都不见少。没一会儿,我就头晕眼花,觉得连门口的大山都要压过来了。身上头上全是毛汗,腿脚也没了力气。
热了两碗苞谷饭吃下肚,歇了好一会儿,我感觉自己又满血复活了,于是继续推起磨来。为了推快点,我憋足力气,把磨推得飞快。可没多久,就汗流浃背、气喘吁吁了。母亲也在一旁笑了。这活儿,真是看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
如今,家乡的小媳妇大姑娘纷纷走出家门,在城里开饭馆卖苞谷饭,生意十分红火。而加工苞谷面也早用上了电动装置,省时省力。
儿时的石磨已歇了声响,但那磨盘上的时光,却一直转在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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