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凤仙花图轴(中国画) 吴昌硕
一
在宁夏吴忠,凤仙花是极常见的。山沟峡谷、农家院落,都长有凤仙花。
每年七八月,是凤仙花绽放的季节。那植株上下,密密匝匝地开满了一簇簇、一串串的花儿。红的明艳,白的素净,粉的娇嫩,色彩斑斓,像一只只五彩缤纷的凤凰,于枝丫间飞舞着。原本简朴单调的乡村生活,也因此添了几分别样的美丽与趣味。
当山间第一朵凤仙花刚刚绽放,就早早撩拨起女娃们的爱美之心:等花儿都开了,就可以染指甲了。
终于,在某个夜晚,母亲划了根火柴,油灯“噗”地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我和姐姐采摘回来的凤仙花上,花瓣艳红,叶片翠绿,挨挨挤挤护着花。母亲伸手掐下几朵,搁进石臼里,加一撮白矾,不紧不慢地捣。伴着“咣当咣当”的声响,鲜红的凤仙花汁渐渐从花瓣里洇出,一股浓郁的花香随之在夜色里袅袅飘散。
母亲把温热的花泥敷在我的指甲上,用葵花叶子包裹,再用细线一道道缠绕、绑紧。那一夜,躺在被窝里的我,整晚都牵肠挂肚,不时嗅一嗅指甲上那淡淡的花香,满心欢喜地等待着。
次日清晨,在凤仙花梦境中醒来的我,第一件事便是迫不及待地撕开裹了一夜的葵花叶,欣赏起母亲的“杰作”。等待我的,果然是那抹仿佛花开在指甲盖上的莹亮红色。
凤仙花年复一年地开,像母亲纳鞋底的线,把日子一天一天串起来。我们的指甲红了又褪,褪了又红。母亲替我们剪指甲的时候,我忽然看见她的手指裂得跟老树皮似的。我问她怎么不染,她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这手要喂猪、和面,染红了多碍事。”
村里的日子简单,女娃们爱美的心倒是一直没变。凤仙花一开,大家就凑到一起,叽叽喳喳的,比谁的花瓣捣得细,猜谁的指甲会更红。梅花娘手巧,能用不同的花瓣调出不同的颜色。她教我们的时候,大家的眼睛都亮闪闪的。
梅花娘用细竹签挑着花泥,轻轻抹在女娃们的指甲上,像在给蝴蝶翅膀描边。大家互相帮着弄,满院子都是笑声,宛如一把珍珠撒在石板上。而那一个个红指甲,就是平淡日子里的一抹亮色。
后来在城里的花店看见凤仙花,那艳艳的红让我心里一动,便买了几株搁在窗台上。深夜,月光洒在花瓣上,像镀了一层旧时光的银霜。一阵微风吹来,花瓣轻轻颤动,我仿佛听见母亲捣花的声音、油灯芯子爆响的噼啪声,看见梅花娘蹲在地上给大家包指甲的背影,还有女娃们一个个翘起手指,比着谁的最红艳的情景。那一幕幕,好似一幅温情的画面,深深地烙在我心头。
二
今年的雨好像把罗山给忘了。山脚下的溪谷,以往活蹦乱跳的,如今瘦成一根浅灰色的线,在石缝和芨芨草里慢慢往前蹭。水倒是清的,一眼见底,连一尾小鱼都藏不住。几只灰斑鸻踮着脚,在水皮上“吧嗒吧嗒”地跑。
罗山,位于吴忠市同心县城东北,山势挺拔,峰峦叠嶂。“罗山叠翠”为宁夏古八景之一。
我坐在溪边,想钓一条鱼——那种红得像枸杞、尾巴像绸带的小家伙,在水里一摇一摆的。结果只上来一条雅罗鱼,扁得像颗纽扣。
溪底的鹅卵石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绿莹莹的。伸手一探,指尖凉意沁人,心里那点燥气便落了半截。
忽然,银光一闪——是鲤鱼!从深潭里缓缓游出来,身子修长,鳍轻轻拨着水,悠悠地啄食青苔。尾巴一摆,像一道银线滑过水面。
我的指尖触到它的身子,凉丝丝的,鳞片滑得像缎子,身上还带着几点淡黑的斑。我蹲着看了好一会儿,心里那点惦记总算落了地。“原来你躲在这儿。”我没急着放篓,轻轻摘了钩,看它摆尾游回深潭,对着水面笑了一声:“明年雨水足了,可得再到下游来啊。”
阳光刚穿过薄雾,像撒了把碎银似的,在天地间闪着朦胧而梦幻的光。那薄雾宛如一层轻柔的纱幔,将罗山温柔地裹住,添了几分说不出的神秘。
沿着蜿蜒的小路往前走,脚下的泥土带着清晨的湿润,路边的野草上挂着露珠,在阳光的映照下,钻石般闪烁着迷人的光。偶尔有只小虫子从草丛里匆匆爬过,打破了这份安静,却又给山间添了些活气。
闭上眼睛,静静听着山间的声音。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婉转悠扬,它们要么在枝头欢快地跳,要么在天空自由地飞,用自个儿的法子迎接新的一天。近处,草丛里窸窸窣窣的,或许是小兔子在找食,又或许是田鼠在忙忙叨叨地穿梭。
睁开眼,阳光已经穿透了薄雾,洒在山间的每一个角落。远处的山峰在阳光里轮廓清晰,显得格外雄伟。
野菜是大自然藏起来的小惊喜,有的躲在草丛中,有的长在石缝里,得用心去找。我像个寻宝的人,在山间仔细地搜查着每一处可能藏着野菜的角落。
忽然,一丛嫩绿的野菜跳进眼里。它们紧紧地挨在一起,叶片上还带着露珠,亮晶晶的。我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子,生怕惊扰了这些大自然的精灵。轻轻地拨开周围的杂草,用小铲子慢慢松动野菜根部的泥土,再轻轻一挖,将其收进布袋里。
继续往前走,又发现了几处。有的是荠菜,叶片呈锯齿状,散发着清香;有的是马齿苋,茎叶肥厚,红红的茎秆在绿叶的衬托下格外打眼;还有的是蒲公英,轻轻一吹,白色的绒毛便飘飘悠悠地散了。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升得老高,阳光变得热烘烘的。我的布袋里也装满了各种各样的野菜,沉甸甸的,好像装着整个山间的夏天。
三
在广阔的硒砂瓜地边,一只野雀扯着嗓子唱起来,声音一直传到山脚下的村子里。沙棘树上的知更鸟更等不及了,放开喉咙高歌。鹪鹩也跟着应和,声音越来越大。整片瓜地都热闹起来,跟开了场“花儿会”似的。
蜡嘴雀、嘲鸫、黄腹鹟莺……仿佛所有的鸟儿都张开了嘴。有的调子尖得往上蹿,有的低得往下沉,高高低低,此起彼伏。一开始,我还能分清谁是谁,后来调子越来越多、越搅越乱,我也就光跟着这股热闹劲儿晃脑袋了。
我琢磨着,要是真说这片地归我,那得先好好逛逛我的“小山坳”。于是带上那只看羊的小狗去转悠。小狗才不管鸟儿唱什么呢,它有自己的“正经事”——用鼻子闻,专找那些平时不吭声、一叫就吓人一跳的沙鼠留下的痕迹。
沙鼠在沙蒿丛里窜来窜去,一会儿扒扒沙子,一会儿嗅嗅枸杞根,偶尔停下来,要么是发现了只打哈欠的跳鼠,那跳鼠还揉着圆眼睛,像是被吵醒了;要么是见着只拍着翅膀要走的沙鹬,或者是只羽毛沾了沙子、气鼓鼓的公雉。
我们有时候能撞见夜里偷啃玉米的老鼠或野狗。那些家伙许是找了一晚上食,肚子吃得圆滚滚的,天快亮了才往罗山的沙窝子里钻,走起路来晃晃悠悠的,跟喝了老乡自酿的米酒似的。
有时候,我们会把正在山边小溪捕鱼的苍鹭惊飞,那苍鹭扑棱着大翅膀,一脸不高兴。要么就是吓着了正领着小崽在芦苇丛下找窝的鸳鸯,母鸳鸯赶紧把小崽护在翅膀底下,警惕地盯着我们。
偶尔还能看着散养的滩羊走进长满紫花苜蓿的丛林,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吃,吃饱了再回到罗山的沙柳丛深处。
不过更多时候,就只能看见沙地上那一排排动物的爪印或蹄印,深一道浅一道的,写着夜里发生的那些事儿——谁在这儿跑过,谁在这儿找过食,谁在这儿打了个盹。
等太阳完全升起来,鸟儿的歌声就轻了,跟唱累了要歇一会儿似的,偶尔有几声,也软绵绵的。远处传来羊儿的铃铛声,那声音清脆悠扬,与赶羊小调合在一块儿。此时,拖拉机的“突突”声也响起来,那是邻居们开始忙活了。
我带着小狗往回走。肚子饿了,该回去泡茶吃馓子了。心里头却满满当当的,全是对这片土地的喜欢——你瞧啊,在这里,连鸟儿都这么认真地过着每一个清晨,多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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