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6日、17日，由广西歌舞剧院创排、广西壮族自治区选送的大型民族歌剧《柳柳州》亮相北京中央歌剧院。该剧取材于唐代文豪柳宗元谪居柳州、勤政爱民的史实，以虚实交织、引人入胜的戏剧叙事，融合南北乐风、贯通雅俗声韵的音乐表达，铺展开中原诗礼文明与百越地域文化交流互鉴、共生共荣的画卷，为观众奉上一场兼具历史厚重感与民族温情的艺术盛宴。

　　柳宗元，唐宋八大家之一，既是一位杰出的文学家，也是胸怀济世抱负的政治家。其四十七载人生路，历经半生贬谪，浮沉一世，却始终秉持“利安元元”“官为民役”的治世理想。出任柳州刺史的四年间，他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为柳州民众感念敬仰，世人敬称其为“柳柳州”。

　　剧中的“柳”字，可谓意蕴深刻。折柳送别，这种源于汉代的习俗，是古人最深情的道别。唐元和十年（815年），因“永贞革新”遭贬永州10年的柳宗元刚奉诏返回长安，本以为仕途迎来转机，转瞬又被贬到柳州任刺史。离京赴任前，他与同时再度遭贬的挚友刘禹锡于长安灞桥折柳惜别。剧中，那一声“北望长安梦未休”的喟叹，道尽“风雨人生路，行行复行行”的坎坷境遇，而那枝春柳则化作贯穿全剧的核心意象。

　　这枝春柳跟随柳宗元从长安出发，一路跋涉，来到柳州：故事前段，柳枝寄托着柳宗元对故土的眷恋与朝堂理想；中段，它静立案头，见证柳刺史宵衣旰食、勤政理事；及至尾声，杨柳移栽柳州柳堤，绿荫绵延后世，承载着柳州百姓对柳宗元绵长的追思。

　　一枝柳的位移，丈量出柳宗元从“北望长安梦未休”到“我的长安是柳州”的心境蜕变——长安渐行渐远，柳州成了他的精神归宿。这一转变，恰是历代流寓文士由“客居”到“归心”、由中原而边疆，最终融入当地的生动缩影。

　　该剧在艺术创作上秉持诗化现实主义的美学追求，着重挖掘人物内心，推动多重文化意象在舞台上的碰撞交融。剧作深耕中原文脉与广西本土文化资源，饱含人文温度与古典气韵，塑造出有风骨、有血肉、有情感的历史人物形象。全剧叙事布局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借助不同人物与物象，细腻描摹柳宗元的精神追求，也刻画了柳州各阶层的精神面貌。螺蛳妹、峒佬、桂姑、裴行立、唐月等剧中人物，与螺蛳汤、乌纱帽、古琴等风物符号相互映照，共同串联起释放奴婢、种柑植柳、兴办州学、兴修孔庙、倾俸济民等一系列事迹，将柳刺史的德政善举及他与柳州百姓的深厚情谊娓娓道来。

　　在舞美上，该剧凸显写意风格，墨色与青绿奠定雅正基调，远山含烟的灯影与精巧多变的圆形舞台相映，长安灞桥、柳江两岸、百越村寨随戏流转，时空转换浑然无迹。观众如同展阅一卷斑驳的山水长卷，并于其间观照安史之乱之后八桂大地的世间百态。

　　文为骨，歌为魂。《柳柳州》音乐创作的可贵之处，在于有机融合与巧妙化用中华传统音乐元素。作曲家萃取唐乐府《渭城曲》的主题和意境，融入箫、古琴等传统乐器，亦吸纳湖南永州民间音乐养分。同时，广泛运用广西民族音乐素材，使得中原雅乐的文人情韵与百越地域乐风互为表里、交相和鸣，打造出全剧如诗如歌、浑然贯通的音乐质感。

　　该剧以中原雅乐宫、羽调式为旋律主体，将天琴、铜鼓、广西彩调等民族曲调与桂柳俚语等八桂艺术元素，巧妙安放于戏剧冲突、情节转折与高潮段落。尤其是《天上人间共一曲》段落，将广西率真质朴的嘹亮山歌与中原乐府清和典雅的文人诗乐交相回响，一幅“石榴抱籽”的动人画卷跃然于观众眼前，使大家真切体会到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精神共鸣。

　　作为一部历史题材的歌剧，《柳柳州》尤为难得的是，剧中所塑造的柳宗元并非高坐庙堂的文豪，而是一位从江雪孤舟走进百姓烟火间的父母官。正因如此，这台民族歌剧方能成为新时代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可行样本：让历史人物回到人民之中，让和谐团结传统长在文化根脉之上。仔细回味，那千年前的种柳人，种下的又何尝不是今日民族团结进步的漫堤春柳？

　　（作者单位：河北师范大学音乐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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